第776章药引入针,万法归一(2/2)
掌心一翻,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重,却极清脆。
年长护卫浑身一震,“化境外放!”
几个年轻护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他们知道老祖年轻时多强,也知道老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强冲化境失败,经脉寸断,寒毒入骨,坐轮椅三十年。
可现在,那道门开了。
沈万山慢慢睁眼,眼中浑浊散去大半,虽然还是苍老,却有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看向何大强,嘴唇颤抖。
“先生再造之恩,沈万山无以为报。”
何大强正在收银针,听见这话摆摆手。
“少来这套,别半夜堵我门就行。”
沈万山脸上一热。
他年轻时也是横行一方的人物,何曾被人这样训过。可此刻他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觉得这话骂得对。
若不是自己的人急着闯门,差点坏了规矩,高人未必会这么不耐烦。
赵含含在旁边抱着胳膊,趁机补刀。
“听见没?荷花村有规矩。沈老先生身份再高,功劳再大,也不能带人硬闯。今天念在你病危,大强出手救人,可你们那些护卫动刀的事,不能当没发生。”
几个护卫脸色一白。
沈万山猛地回头,眼神一冷。
“谁动刀了?”
那个先前拔短刀的中年护卫跪得更低,额头贴在石板上。
“老祖,我一时心急。”
“心急就能坏别人规矩?”
沈万山抬手就是一掌。
隔着两米,那护卫肩头砰的一声塌下去半寸,整个人闷哼着趴在地上。
“断你一条肩筋,回去闭门三年。若不是先生慈悲,你今日已经害死我了。”
护卫咬牙忍痛,“谢老祖责罚。”
赵含含看得暗暗咋舌。
这老头刚才还快死了,转眼就能隔空打断人肩筋,古武世家的老怪物确实不是普通富商能比。
可她再看何大强,发现这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正在拿干布擦银针,像刚才治的不是化境老祖,而是一头冻坏的老黄牛。
沈万山转过身,忽然推开所有护卫,朝何大强走了两步。
然后,他当着外村游客,武警,沈家护卫,沈墨臣和赵含含的面,双膝跪地。
砰。
第一个头磕下去,青石板上落下一点血。
砰。
第二个头磕下去,几个护卫跟着哭出声。
砰。
第三个头磕完,沈万山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
“从今日起,沈家上下,听先生一句话。先生若嫌沈家吵闹,老朽不敢让族人进村。老朽一人留下,在门楼外守规矩,守门户。”
外村一片哗然。
沈墨臣手里的画笔又掉了。
他昨天刚因为一块残墨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今天才知道,荷花村的世面根本见不完。
堂堂隐世古武老祖,刚突破化境,不回家族坐镇,竟然要留在门楼外当守门人?
赵含含也愣住了,“沈老先生,这里不缺守门的。”
大黄听懂了似的,往门楼前一趴,尾巴扫了扫地,意思很明显,有它在,谁还敢看门。
小金更过分,跳到横梁上冲沈万山龇牙,还拍了拍胸口那枚猴爪红印。
沈万山却一点不恼,反而对大黄和小金拱了拱手。
“两位也是先生门下灵物,老朽不敢争位。老朽只在外头坐着,若有不懂规矩的古武中人上门,老朽替先生打发。”
何大强终于抬头看他。
“你家不要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沈家这些年靠我这把老骨头压着,才养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让他们自己摔几跤也好。”
沈万山苦笑,“况且老朽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多活一天,便是赚一天。能在门楼外听先生院里的风声,闻一闻这药香墨香,比回去坐金椅子强。”
赵含含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要是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像拍马屁。可从一个刚突破化境的老祖嘴里说出来,就只剩下沉甸甸的震撼。
何大强却皱眉,“别说得这么瘆人。我这又不是庙。”
沈墨臣在旁边小声说,“也差不多了。”
何大强瞥了他一眼。
沈墨臣赶紧闭嘴。
张雪兰从院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人刚治好,总得吃点热的。沈老先生,你先喝粥吧,大强说三天不能吃荤,也不能碰酒。”
沈万山双手接过碗,神情恭敬得不像话。
“多谢夫人。”
张雪兰被这一声夫人叫得脸一红,却也没反驳,只嗔了何大强一眼。
何大强摸了摸鼻子。
沈万山捧着粥喝了一口,眼睛又红了。
那只是普通灵米粥,可对他这副刚从寒毒里拔出来的身子来说,温热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简直像一条暖泉灌进了五脏六腑。
“好粥。”
“别感慨,慢点喝。”
何大强把银针包收好,转身回院。
沈家护卫们还跪在外头。
沈万山喝完半碗粥,脸色越发红润。他看向那些护卫,语气恢复了古武老祖的威严。
“你们全部回去。告诉家里,从今天起,沈家不得以任何名义打扰荷花村。若有族人敢私闯管控区,不用先生动手,我亲自废他。”
年长护卫哽咽道,“老祖,那您……”
“我留在这里。”
“可家族那边……”
“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何况我在这里守门,沈家的面子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几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终于重重磕头。
车队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安静得很。没人敢再鸣笛,也没人敢再多看内村门楼一眼。
沈万山则真在门楼外找了个角落。
沈墨臣平时画画的位置被他看中,老画圣立刻抱着画架往旁边挪了半尺。
“沈老祖,您坐这儿。”
沈万山笑了笑,“叫我老沈就行。你画你的,我守我的。”
沈墨臣心里一阵古怪。
昨天他还是门楼外最执着的老头,今天旁边多了个化境老怪物。荷花村这门口,真是越来越不像普通地方了。
院子里,何大强把龙泉印泥重新放回石桌。
那盒印泥经过银针蘸取,只少了极细一点,表面仍旧红润饱满,药香沉稳。可刚才那场治疗,却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他原本只是想做一盒好印泥。
可朱砂能镇神,麝香能通窍,艾绒能温经,老油能载药,缠丝暗劲能把这些药性送进经脉。文房之物,竟也能变成医道药引。
何大强伸手按在那幅字上。
澄心堂纸温润不腐,千秋万岁墨入水不化,龙泉印泥红印百年不败。纸,墨,印,原本都是写字的东西,可落到他手里,竟都和药理,暗劲,真气牵在了一起。
他体内真气轻轻一动。
不是上次捶墨时那种猛然冲开的洗髓震荡,而是一种更细,更圆的流转。木气来自灵藤,火性藏在朱砂,水意存于灵泉,土性在高岭瓷土,金劲在银针和刀刻之间。
五行像几条原本分散的小路,忽然有了汇合的迹象。
张雪兰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咋了?”
何大强回过神,笑了笑。
“没啥,就是突然想明白一点事。”
“啥事?”
“药理能入印泥,暗劲能透纸背,烧瓷也好,制墨也好,治病也好,手上分寸到了,说到底都有相通的地方。”
赵含含听得迷糊,“一回事是啥意思?”
何大强看向院子里的灵藤。
藤身比前些日子更粗壮,已经从药园边一路爬到院墙上,浓密叶片在春风里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斑驳光点洒满石桌,倒真有几分天然凉棚的样子。
“万法归一这话说得玄乎,放到咱这儿,大概就是手艺做透了,道理就通了。”
他说完,又摸了摸下巴。
“这灵藤长得越来越大,夏天快到了,院里晒得慌。回头干脆在藤上盖个凉亭,坐上头喝茶吃西瓜,应该挺舒坦。”
赵含含刚刚还在琢磨万法归一,下一秒就被凉亭和西瓜拽回现实。
她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你这脑子,刚悟道就想着乘凉?”
何大强理直气壮。
“悟道不就是为了日子过得舒服点吗?”
张雪兰笑得眉眼弯弯。
门楼外,沈万山听见这句话,端着粥碗的手轻轻一颤,眼神越发敬畏。
高人就是高人。
别人悟道要闭关焚香,先生悟道后想的是在灵藤上盖凉亭。
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
他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茂盛的灵藤,心里忽然有种预感。
荷花村的夏天,恐怕又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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