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荆州风云(三十)(2/2)
他们只是想告诉随县的守军他们来了,他们的实力无比强大、他们的手段极其残忍、他们的勇气无穷无尽……
面对如此强敌,城墙并不重要,只有后背相抵的生死兄弟才是他们的依靠,只有勇气才是他们唯一的胜机。
军侯当然知道打仗要死人,死人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怕本身。
守将还算不错,见他这般便让他回家休息。
身边的兵士将瘫软在地的他扶起来送他回家,在路过进城的兵士身边时他满脸羞愧,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些人的表情,心中万般歉意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他没错,守将也没错,有些兵士在他路过身边时甚至轻声道谢,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动手杀了兄弟,不是因为军法、不是因为背叛,他手上沾染了兄弟的血……
他已不配成为这些人的兄弟了。
他的出身不错,是当地一个士族的次子,家业殷实。
踉跄着回到家中,推开了一个又一个想来搀扶的仆从,他一步步走向后院,走向那个总是亮着灯的房间。
那里还有一个他的兄弟,那个从他出生便照顾着他,为他挡下所有危难的兄长。
书房的门被打开,双目无神的军侯脚步虚浮,划出一道道弧度险些被门槛绊倒,丝毫没有往日雷厉风行。
兄长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看着他这般模样眉头紧蹙,轻声问:“你不是在城上值守吗?怎么这般?喝酒了?”
“没有……”
“莫要喝酒。如今军情紧急,莫要因此误事。”
“兄长,我没有!”军侯忽然大喝一声,跌跌撞撞疾行两步,跌倒在兄长面前,抬起头哀声道,“兄长,今日我杀了军中手足兄弟……”
“嗯?”
“我下令放箭将他们射杀在城下,是我第一个射出了那支杀死兄弟的利箭……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无助与失望。兄长,我让他们失望了。”
“打仗……就会死人。”兄长伸手拉住军侯手臂,轻声安慰,“看开一些。”
哪知斥候根本不理,爬起来干脆坐在地上,吼道:“兄长,你要我如何看开一些!我杀了他们!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我十九岁从军,如今已有七载,经历过无数危难时刻,斩首三十二级,身上留下十余道伤痕。
兄长可知,我身上每一道伤痕不止是我身躯残破,也是一条弟兄的生命!
我为主公出生入死,弟兄们为我抵挡刀剑。
若不是他们都死了,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可我却负了他们……将军要关闭城门,我非但救不了他们,还亲手将他们射死了……为了不让他们忍受痛苦,我亲手射杀了他们!”
“唉……”兄长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你去救,你为了他们免受痛苦受此煎熬,可他们不一定感念你的恩情。”
“只要有一个人!兄长……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同生共死便都是我的背叛!”
“既然已经背叛,这位朋友又何必在此纠结?为何不去一个无需你背叛的地方?”
“谁!”军侯听到陌生的声音大惊失色,拔出腰间宝剑看向角落,这才发现原来兄长是有客人的,看着桌案上的茶水,他赶紧行礼道,“让客人见笑了。”
“住口!此事与你无关!”谁知本来温和的兄长忽然愤怒,看向此人喝道,“你我之事与我兄弟无关,我兄弟之事与你也无关。你若没有其他说辞便请回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送客!”
军侯闻言感到无比诧异,他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未必是客人,可若不是重要的客人,兄长为何要将此人请到书房来?
“你们被收拾了吧?”那人站起身,眼神极为古怪,轻笑道,“前军实力如何?”
“住口!”兄长拍案而起,怒斥,“给我滚出去!”
“哈哈哈……只有愿意为兄弟遮风挡雨的兄长才会培养出愿意与袍泽同生共死的弟弟。”那人行了一礼,说道,“还未介绍。我姓王,名礼,并州太原人。虽可以自称出自太原王氏,但分家已十几代,能在族谱中留个姓名,连祠堂都进不去……”
王礼自顾自介绍着自已,丝毫不顾兄长的愤怒,兄长终于忍不住,抢过军侯手中的宝剑,大骂:“给我滚!”
“你究竟是何人?”军侯按住兄长颤抖的手,拿过宝剑站在兄长面前,声音冷酷,“你是赵国来的?你是细作!”
“我是赵国来的,但我不是细作。”王礼袖口中滑出一柄匕首挡在胸前,“前军都尉王礼,这位朋友可想试试我的身手?”
“狗贼!”军侯闻言大怒,挺剑直刺,“都是你们这些狗贼!受死!”
王礼见眼前剑光闪烁,丝毫不慌,手中匕首贴着剑锋划过,在长剑快要刺中自已的瞬间,忽然大喝一声:“断!”
只见匕首犹如灼铁遇霜雪,王礼轻轻一挥,便将军侯手中长剑斩成两截,随后又是一记下劈,长剑贴根而断。
森冷的刀锋抵在军侯喉间,明明没有接触,军侯却感觉自已脖颈刺痛无比,仿佛此刻那柄短短的匕首已经将他头颅斩下一般。
“如此差距,你觉得你们有胜算吗?”王礼收回匕首,手腕一抖,将刀柄举到军侯面前,“这不是我防身用的,而是在配备的所有兵器都折断后用来与敌人搏杀的,军中将士人人都有。”
军侯茫然地接过匕首,看了又看,甚至拿到油灯下仔细观瞧,发现斩断了宝剑的刀锋上连一个缺口都没有,刀身乌沉坚实,刀刃寒光摄人心脾。
“你们赢不了。坚持与否唯一的区别便是死人多少。”王礼看向兄长,“我的建议还请仔细考虑,殿下终将平定天下,你我皆是这世间尘埃,我愿化作泥土附于城墙略尽绵薄,你若螳臂当车就只能被战火烧尽了。”
“我凭什么降你?”军侯忽然开口,冷声问,“今日你若是守将,为了避免城门被抢,你该如何应对?”
“我?哼……”王礼冷笑一声,“我若是守将便不会开门。敢来偷袭前军,死的只能是来偷袭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