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盘根（2/2）

柳叶这些日子，那双盯着城西粮行的眼睛，一刻也没松过。她压低了声音：“公子，那粮行近来，邪门的越发厉害了。先前是夜夜出车，这两日，连白日里都开始装运了。我瞧着，他们像是在赶什么时候，急着要把囤的粮，一趟一趟地往关外送。”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还有一桩。我蹲了这些天，瞧见有个穿着便服、却透着行伍气的汉子，进出那粮行后院好几回。每回他一来，粮行的人就忙着装车。我远远缀过一回，那汉子出了城，是往军营的方向去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心头都是一沉。军中的人，亲自来粮行督着往关外送的粮。这条线，头一回，明明白白的，从城西的粮行，牵到了那座军营里头。

秦英坐在窗边，握着短刀的手，悄然收紧。她带过兵，最懂这背后的凶险。“赶在开春前。”她声音冷得像冰，“蛮子要囤足了粮草，开春必有大动作。那粮行背后的人，是在替蛮子做这桩事。”

杨胡的目光，在跳动的炉火上，凝住了。

“线，已经快捋到头了。”他缓声道，“城西的粮行、军中那个姓周的、那道‘力战殉国’的军报、还有宋老先生说的、军中来寻他看诊的人。这些零零碎碎的线头，都指向那座军营的深处，指向同一只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越是到这一步，越要沉住气。那只手藏得太深，咱们手里这些线头，单拎出哪一条，都还串不成一根能勒死它的绳。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它一缩回去，往后就更难寻了。”

“那姓周的，三番五次地请你进军营。”秦英抬起眼，“那地方，是龙潭虎穴。你这一进去，是他们的地界，是福是祸，全凭人家拿捏。”她声音低了低，“何况，我这张脸，进不去那座营。”

杨胡明白她的意思。他缓缓点头：“所以这军营，眼下还进不得。得等。等咱们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顺了，等那只手露出破绽，等一个能叫我堂堂正正进去、又全身而退的由头。”

陆嫣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只手急着送粮、急着请你进营，说明它也在赶时间。它越急，越容易露破绽。咱们不必去抢那个先手，只管把网张好，盯紧了，等它自己撞上来。”

她这话，叫满屋子绷着的弦，都松了几分。秦英看着她，眼底的寒意，也化开了些。

炉火噼啪地响着，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明面上，是满城争说的医道传奇；暗地里，那一条通敌的死线，与那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朝着他逼近过来。一边握着将军的病，一边握着军营的门，那只手要把他一步一步地，诓进那座吃人的深渊。而他能做的，只有攥着手里这几根还串不起来的线头，在刀尖上，与那看不见的对手，一寸一寸地周旋。

夜深了。杨胡独自在堂屋里，坐到了后半夜。

他知道，那姓周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能用“急症”拖一拖，明日呢？后日呢？那只手既已盯上了他，要把他诓进军营，便绝不会轻易松口。留给他捋清这条线的时间，正一刻一刻的，少下去。

窗外，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外松内紧的边城。

山雨，已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