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保营(2/2)
死了的,不许埋在城里,一律焚。
粪秽一日两清,运到南墙外的沟里,撒石灰。
苍蝇最要紧。城中所有敞着的水缸、粥桶,一律加盖;营中空地上洒艾灰,帐子里日日熏一遍。
轻的、重的分开住,一棚不许超过二十人。看护的、送饭的,各归各的棚,不许串。
凡从南营出来的,衣裳一律进锅煮,人在门口那盆水里洗过手才许走。
……
这些规矩,没有一条是军令里有的。可青石口这十四日,已经没有人再问“闻所未闻”四个字了。
第十五日,闹肚子的三百零二个。
第十六日,四百一十七个。
第十七日,三百八十八个。
数字,头一回往下走了。
杨胡在营口那面墙上,用炭条画了一道又一道。一日一道,闹肚子的多少人,画多长。
头三日,那些道一日长过一日,几乎顶到墙头。
第十七日那一道,短了一截。
第十八日又短了一截。
到第二十二日,那一道只剩了短短一截,像根火柴梗。
守城的兵每日换防经过,都要抬头看那面墙一眼。看的人多了,就有人跟人讲:那道短一分,咱们就多活一分。
第十九日,一百六十。
第二十二日,五十三。
那一日夜里,王都尉在城头找到杨胡。
“南营那边,”他说,“今日抬出去六个。前日是十九个。”
“嗯。”
“杨医官佐。”王都尉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边军二十年,见过三回时疫。头一回,一个营,死了七成。第二回,烧营。第三回……”
他没有说下去。
杨胡也没有问。
“这一回,”王都尉道,“我们死了三百一十七个。”
三百一十七。
比一场攻城还少。
“若是照从前的法子,”王都尉抬起头,“该死多少?”
杨胡想了想。
“一半。”
一千多。
这座城里现在还剩不到两千能站起来的人。若照从前的法子,这一场疫过去,青石口就守不住了。蛮子甚至不必再攻,只要在城外等着。
风还是从北面吹过来。
可这一回,风里带来的东西,被那一口封死的井、那几十口昼夜不停的锅、那一片焚尸的火,一层一层地挡住了。
第二十三日,城外的蛮子终于又动了。
抛石机重新排开,号角响了一整日。
那一场攻城,一直打到日头压了城墙。
蛮子退下去的时候,城头上站着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了一千。
而在那一片伤兵棚里,苏蘅正把一封刚从死尸身上搜来的东西,塞进杨胡手里。
那是一块蛮子随身带的皮囊,里头装着一小把干枯的草叶。
杨胡把那草叶倒在掌心,捻了捻,忽然抬起了头。
“这不是他们的草。”他说,“这是治痢的。”
苏蘅一怔:“你是说……”
“蛮子的营里,”杨胡缓缓道,“也在闹。”
苏蘅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三万人围在城外二十三日。”杨胡把那把干草叶重新拢进皮囊里,指头一点一点收紧,“他们的死人堆在三里外,他们的水,也是从那一片地里出来的。”
“他们没有封井的人。”
苏蘅慢慢地坐了下来。
围城二十三日,她第一回听见杨胡说起城外那三万人,用的不是“打”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