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疫畜(2/2)
“取一根长杆来。”
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到最近那头牛旁边,他蹲下,用长杆挑起牛头。牛的口鼻处淌出来的东西已经凝在毛上,是黑的。他又用杆子挑开牛腹侧一处破口。
那处破口不是刀割的,是死后胀裂的。裂口边上淌出来的血也是黑的,黑而稀,没有凝成块。
他把长杆撤回来,退了出来。
退到木杆外头,他把长杆插进雪里,站着不动,看了很久。
“将军?”崔霆迎上来。
“这十一头牲口,一头都不许剥皮,不许割肉,不许烧。”
“不许烧?”崔霆一怔,“将军方才不是……”
“先不许烧。”杨胡道,“就地挖坑,坑要深过一人半。牲口连皮带毛整个推进去,上头先铺一层生石灰,再填土。填完在上头压石头。”
“那水呢?”
“弃了。”
“将军,往北五十里内只有这一处水。弃了这处,全军得多走一日。”
“弃了。”
崔霆没有再问,转身去传令。
挖坑派了六十个人。
苏蘅拦在这六十个人前头,先分了三样东西:一条浸过醋的湿布,蒙口鼻;一副粗麻手套,套在手上再用绳子扎住袖口;还有一双旧靴,是从辎重里翻出来的破靴,回来就扔。
“挖完不许回营。”她一个一个交代,“到下风头那处小溪,衣裳全脱了,从头到脚洗一遍。手套、靴子、蒙脸的布,都扔在坑里一并埋掉。”
有个百夫长嫌麻烦:“苏姑娘,不就是几头死牲口。”
“十一头死牲口,能把六十个人一起送走。”苏蘅道,“你要是嫌麻烦,就站远点,我另换人。”
那百夫长把手套接了过去。
坑挖到一人半深,用了两个时辰。
推牲口的时候不许用手,用长杆和绳套。生石灰铺了两层,土填了一人高,上头压的是从洼地边搬来的石头,压了七十几块。
杨胡看着他们填完最后一锹土。
“做个记号。”
“记号?”崔霆道,“将军,这地方荒得很,也没人来。”
“不是给人看的。”杨胡道,“是给我们自己看的。这一趟回程要是还走这条路,看见这个记号,绕开三里。”
柳叶跟着杨胡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开口。
“杨大哥,这是什么病?”
“血不凝,黑而稀,死后胀裂。”杨胡道,“牲口得这个,人碰了皮、碰了肉、喝了泡过它的水,一样得。得了之后,快的三日。”
“那烧了不是最干净?”
“烧不透。”杨胡道,“这东西藏在骨头缝里、藏在土里,火燎一层皮没有用。挖坑深埋,压死它,比烧稳当。”
柳叶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赶牲口的人呢?他们不怕?”
杨胡停下脚步。
这句话正问在他心里那一处。
赶病畜下水,赶的人自己也要碰到牲口。一个不懂这病的人,赶完十一头病畜,自己活不过十日。
除非赶的人知道该怎么避。
“柳叶。”
“在。”
“斥候队往北再摸八十里。”杨胡道,“别的都不用报,只报一样:往北还有几处水,那几处水边上,是不是也卧着牲口。”
柳叶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杨胡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化冻后草地上那股土腥气。九千一百人在他身后排成一线,正一队一队地掉头,往东边那条多绕一日的路上去。
十月里那半具冻烂的野羊,是牲口自己死在水边的。
这一处不是。
这一处是有人挑了十一头病牲口,一路赶了几十里,赶到他们必经的这口水上,再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