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主将(2/2)
“将军!”
“这一回我去。”杨胡把崔霆的手掰开,“中伏那一日我没有去,八十四个背药箱的没了。这一回我去。”
他带了二百骑,从右翼绕进去。
绕进去的路上,他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右营的人和蛮子的人叠在一处,分不出谁压着谁。有个右营的兵坐在死人堆里,两只手按着自己肚子上一道口子,看见马过来,还认得那面旗,抬起下巴喊了一声。
杨胡没有停。
他这一趟出来,救不了路上的人。
进去的时候右营已经在往后收。岳崇被四个亲兵拖着,拖在两排人后头,人还是坐着的。
杨胡下马。
那支箭从右边胸口进去的,进得很深,只剩下三指长的杆子露在外头。箭杆是断的,断口很新,是他自己掰的。
“将军。”岳崇看见他,还想拱手。
“别动。”
杨胡蹲下去。他没有去碰那支箭,先看的是嘴唇。
嘴唇是青的。
再看气息。吸气的时候,右边胸口那一处塌下去,呼气的时候鼓起来,跟正常人的起伏正好反过来。
“把甲解了。”
甲解开之后,那处伤口周围的皮肉是鼓的。杨胡把手掌覆上去,轻轻一按,指下有一层细细的响,像捏碎了一把干草。
崔霆跟进来了,看见这个动作。
“将军,怎么样?”
这一句杨胡没有答。他把手挪开,两根指头搭在岳崇的颈侧数了一阵,又翻开他的眼皮。
“箭穿了肺。”他说。
崔霆的呼吸停住了。
“气从伤口进了胸腔,出不去。”杨胡道,“胸腔里的气一多,就压着肺。压到眼下这个地步,他这一口气只能进一半。”
“那把箭拔出来……”
“拔出来他立刻就没了。”杨胡道,“箭杆眼下是塞子。拔了,外头的气一齐灌进去。”
岳崇听着,忽然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是红的,带着细泡沫。
“将军。”他喘着说,“末将……守塞外十九年,没在草原上死过。今日死在这儿,也算……”
“闭嘴。”
岳崇怔了一下。
杨胡站起身,往阵前看。
蛮子的第三次冲还没有开始,可他们的后队在整队,鼓已经响了。这一处离前阵不到两百步,箭还在头顶上飞。
“把毡子拿来。”他说,“三面围起来。”
“将军要在这儿?”
“抬不了。”杨胡道,“抬到洼地里去要两刻钟。他撑不到两刻钟。”
崔霆的嗓子发干:“那……那药呢?器械呢?”
药车十四辆,一辆也没出来。军医队各人身上背的那点,这些日子早用尽了。麻沸散没有,止血的药没有,能撑开肋骨的家什更没有。
杨胡把袖子往上挽。
“把苏蘅叫来。”
“是。”
“叫人烧水,越多越好。谁身上有刀,干净的、开过刃的,全交上来。”
崔霆应了一声,还站着。
“将军,这一处离前阵不到两百步。”
“我知道。”
“若是这一处被冲开……”
“那就一起没了。”杨胡道,“去传令:右营退到梁前二十步,不许再退。左营和前营各抽五百人补上去。庞校尉带一千一百骑绕到东面,不接战,只让他们看见马。”
崔霆记下了。
“还有一样。”杨胡把手上最后一点土在袍角蹭掉,“告诉阵上所有人,就说岳将军在后头包扎,一炷香就回去。”
崔霆愣住了。
“将军要末将撒谎?”
“他的旗还立着么?”
崔霆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被亲兵重新扶起来了,插在缺口后头。
“立着。”
“那就不算撒谎。”杨胡道,“旗立着,人就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