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大纛(2/2)
它极大。
杨胡后来才知道那面纛有多大:纛杆是三根整木绑成的,插进地里两丈,露在外头六丈。纛面是黑的,用的是整张的牛皮,一张一张缝起来,缝了一百二十张。
从白沙梁上看,它像插在那片黑上的一根针。
风很大,梁顶的沙被吹得贴着地面跑。
可那面纛没有动。
不是不飘。它太重了,风吹不起来。它就那么直直地立着,从他们上梁到日头偏西,一动没有动。
“斥候说看了三日没动。”崔霆的声音发涩,“将军,末将今日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动的是旗。”崔霆道,“不动的,是钉子。”
那一夜大军在白沙梁南麓扎营。
军议开在梁下,不在梁上。杨胡不许任何人夜里上梁,也不许点火超过三堆。
四个人围着一张摊在地上的图。
“说数。”
“我们一万一千。”崔霆道,“能上阵的一万零四百,军医队两百一十,斥候一百四十。”
“对面呢?”
没有人接这句。
“柳叶。”
“在。”
“不许猜。”杨胡道,“你今夜带人下梁,往那一片摸。不要摸中间,摸边上。摸三样:一,边上那些帐子里住的是兵还是老小;二,他们的马群在哪儿;三,有没有病人。”
“是。”
“摸不到就回来,不许冒险。”杨胡加了一句,“这一趟不比去年,去年摸错了是折一支斥候,今年摸错了是折一万一千个人。”
柳叶应了。
她走后,帐子里剩下三个人。
岳崇先开的口。
“将军,末将说一句丧气话。”
“讲。”
“若那一片真是十万往上,一万一千打不了。”岳崇道,“不是打不赢,是打不了。这个数摆在这儿,怎么摆阵都摆不出来。”
“末将附议。”邵岐道。
“我也知道。”
崔霆抬起头:“那将军是要退?”
“不退。”
“不退也打不了……”
“打不了就不打。”杨胡把图上那个点圈了一下,“他们聚了这么多人,我们退回去,他们还是要南下。到那时候是他们挑日子、挑地方,我们守。守到哪儿?守到黑石梁?黑石梁守不住十万人。”
他把断枝丢在图上。
“既然迟早要碰,我要在他们没准备好的时候碰。”
“将军的意思是……”
“聚十万人,比打一仗难。”杨胡道,“十万人一日要吃多少,喝多少,拉多少。他们从东、从西、从更北的地方来,一路走了多少日?到了之后,挤在一块儿多少日了?”
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将军是说……”
“我说的是,他们聚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撑不了太久的东西。”杨胡把手按在图上那片黑上,“我要知道他们已经挤了多少日,还能挤多少日。”
“若是还能挤很久呢?”
“那就等。”杨胡道,“他们等我,我等他们。谁的营先出事,谁先动。”
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
三月的草原,风里已经有暖气。
岳崇忽然又开口。
“将军。”
“嗯。”
“十四年前那一回聚了四万,末将在。”他说,“那一回他们没有打,聚了两个月,自己散了。”
杨胡抬起眼。
“为何散的?”
岳崇摇头。
“不知道。当年只当是天佑大承。”他顿了顿,“可将军今日这么一说,末将忽然想起一样:那一年秋天,边关外头闹过一场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