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福的试探(2/2)
“老太太,昨儿晚上媳妇把账册翻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有几笔数目跟市价对不上,中秋灯笼写了四十两,问了外头的行情,市价大约不到十五两,绸缎比市价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三成还有余。”
老太太伸手拿起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对里面写的东西心里早就清楚,她没有接话,等着姜晚继续往下说。
姜晚把账册翻到折了角的那页:“目前看到的是近三个月的,灯笼多出来的二十多两、绸缎和炭火加起来的差额,拢共大约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向。媳妇只看了三个月,往年的想必更多。”
老太太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
“这些账在我手上过了好几年了,我早就知道有问题。”
姜晚心里并不意外,老太太就算没细翻过账册,府里公中的银两这几年对不对劲,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老太太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每回对不上数的时候,王福来报的都是‘市价浮动’‘临时加了采买’之类的话。我要是追问到底,他也能拿出一堆说辞来圆。”
“他在我刚进伯府的那一年就跟着我了,他办事利索,我信了他这么多年。后来他管的账上开始对不上了,我发现了,但没有追究。我想着人心总有不足,贪一些小的也就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再过分。”
“可我没有想到,我越是不吭声,他们胆子越大。等我想管的时候已经迟了,底下的账目做成了铁板一块,我若贸然去动,府里先乱起来。这些年我被他们拖住了手脚,轻易下不去手。”
姜晚垂着眼,没有急着答话。
老太太又说:“这些账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从明日起我派桂嬷嬷到你那边去,有她在,底下的那些人你也能使唤的动,对外就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派个老人去搭把手。”
“库房的刘嬷嬷你也可以用了,节礼上要用什么直接找她支取,她管了这些年库房,东西在哪她比谁都清楚。”
她说完看了姜晚一眼,“做你该做的事,不必事事来问我,我让你干,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
姜晚心里微微一动,刘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府里上下的库房事宜都由她掌管,连当年先太太那笔数目不小的嫁妆也是交在她手里的。
老太太竟然把刘嬷嬷也给了她使唤,这份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姜晚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老太太。”
她知道,老太太这次是来真的了。
“去吧。”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姜晚转身走了,桂嬷嬷也跟着她一起出了松鹤堂。
两个人在廊下一起走了一段路,桂嬷嬷先开了口:“太太,老太太的意思您应该明白了。账册上的事您只管放手去查,有拿不准的只管来问老奴。”
“嬷嬷在府里待的年头长,账目上的事比我熟,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嬷嬷。”
桂嬷嬷没有多客气,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折回去了,姜晚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回松鹤堂内院,才继续往自己院子中走。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青禾正在廊下等候着,见她回来了便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太太,奴婢方才去打听了。王管事从您这儿回去之后,在账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还让人去库房那边取了几本旧册子。”
“他见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他一个人,账房里还有个小伙计在,他们俩应是说了会儿话的。”
姜晚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让秋棠继续盯着,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另外,你再去跟刘嬷嬷说一声,明儿我要去库房挑几件节礼用的东西,让她把库房开一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二天上午,姜晚带着青禾去了库房,库房在东院后头,是一排青砖瓦房,门是厚木板的,上了一把铜锁。
刘嬷嬷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便行了个礼,把锁打开,侧身让姜晚进去。
库房里头不算大,但东西码得整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匹绸缎,旁边是成摞的瓷器,再往里走是几口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刘嬷嬷跟在姜晚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的,像是随时准备着答话。
姜晚看了几匹料子,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器:“库房里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
“有一半是府上的公中,另一半是先太太的嫁妆。”刘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先太太的东西都封在里间那几口箱子里,钥匙是老奴亲自管着的。”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往里间走,她指了几匹料子让青禾记下,又问了几句往年节礼的旧例,刘嬷嬷一一答了,答得细,哪家往年送了什么、今年该添该减,都说得清楚。
她在这府里管了十几年库房,老太太让她来管,就是因为她记得住每一笔进出。
姜晚从库房出来的时候青禾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太太,刘嬷嬷说话倒是利索,问她什么都答得上来。”
“她管库房管了这些年,库房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姜晚说。
两个人沿着游廊往回走,路过账房方向的时候姜晚偏头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窗子也合着,里头没有动静。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同一时刻,松鹤堂里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
把桂嬷嬷派去姜晚那边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本佛经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王福这个人,当年还是前院一个扫雪的小厮,大雪天里手上生满了冻疮,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扫雪,她瞧见了觉得可怜,才把他调到身边来。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生满冻疮的小厮,如今管着府里大半的采买和账目,倒也学会了那些大管事偷奸耍滑的做派。
她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像被风一片一片摘下来似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了,她抬手拢了拢,没有再往窗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