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异香破土(2/2)
“太太。”刘嬷嬷上前见礼,把匣子递过来,“老奴代管外院这几日,私下记了些人事往来和旧账底子。”
“许管事昨夜对的是明面上的数,但有些人换名目过手的,明账上看不清,老奴怕许管事初来乍到不熟悉府里门道,便把那些私下递银子的、惯打擦边球的,都单列了一份。”
“太太若方便,一并交给许管事,省得他再从头摸。”
她说完这几句便住了嘴,姜晚接过匣子,指尖搭在匣面上没急着打开。
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对方神色坦然,没有表功的意思,也没有邀宠的殷勤,就像交接件寻常物件。
代管外院这几日,若说刘嬷嬷动不了手脚,那是假话。
但她却没动。
再往深一层想,刘嬷嬷不是不能改,是故意不动。
这摊子积了多年旧弊,贸然大改只会打草惊蛇,让人提前防备,更关键的是,这个“立威”的位置得留给她自己的人来坐,才立得住。
姜晚收好匣子:“嬷嬷用心了,这份东西我收下,回头一并交给许伯,这几日辛苦嬷嬷。”
刘嬷嬷笑了笑,没再多留,退了两步便转身走了。
姜晚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远,把匣子拢在臂弯里,转身往外院偏院走去,步子比方才稳了些。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木匣,刘嬷嬷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轻巧,但字字都在表明“我替您做了,但我不抢功”。
刘嬷嬷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做事的分寸拿捏得比许伯还老练。
许伯虽有能力,但到底刚回府,认不清谁的人、谁的线、谁的暗路,刘嬷嬷这份东西,刚好替他把最耗工夫的摸底功夫省了。
到了偏院门口,门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
姜晚推门进去,许伯正坐在窗下揉膝盖,膝头搭着一块旧棉布,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太太怎么来了?”
姜晚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她把刘嬷嬷给的匣子搁在桌角,又从袖中取出一盒膏药放在账册旁边。
“这是府里珍藏的活血祛淤膏,专治陈年寒湿淤伤,是之前老太太赏的,你膝盖是老毛病了,别硬扛。”
许伯低头看了一眼膏药盒,又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推辞。
姜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在桌边凳子上坐下:“许伯为姜家操劳半生,又替我守铺六年,一身伤病都是操劳出来的。一盒膏药算什么,你就别跟我客套了。”
许伯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推辞,伸手把膏药盒收进了抽屉里,动作很轻。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桌沿那几只旧账册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几句年少旧事,姜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许伯已经重新翻开账册,那只匣子搁在手边,还没有打开。
短短三日,外院的规矩就立住了。
底下的人被新规震慑,三审采买制度开始运转,采购、入库、对账各不相扰,再没有推诿扯皮的余地。
账目还在慢慢理,但外院的乱象肉眼可见地收了,人人各司其职,风气比从前干净了许多。
府中诸事稳步推进之际,二房院内却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是方家主支的婆子。
方家本是没落大族,根基早就衰败了,只有方氏的父亲因为前些年两党相争时从中捞了个六部的闲差,看着体面,实则毫无实权。
主支这些年全靠攀附各家高门维系颜面,自九年前方氏嫁入伯府,搭上勋贵门第,这条线就成了方家最肥的攀附渠道。
每隔几个月,方家就要派人来一趟,名义上是“探亲”,实则明里暗里打秋风、讨好处,一回比一回过分。
这回来的婆子落座之后茶都没喝几口,就开始拿话戳方氏的心窝。
“二奶奶嫁入伯府多年,至今无子嗣傍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男人心性最是难定,府中百花环绕,无后便无底气。”
她端着茶盏,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指点。
话语刻薄直白,丝毫不顾方氏颜面。
方氏握着茶盏的指尖紧了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婆子见她不说话,索性把此行真正目的摊开了。
“族中长辈已经商议好了,家中养着几个适龄少女,品性温顺、容貌姣好。”
“既然二奶奶子嗣艰难,不如选一个送入二房做媵妾,也好早日开枝散叶,延续二房香火,又全了同族之情。”
送媵妾。
说得好听是开枝散叶,分明是安插人手进二房,借子嗣拿捏方氏这个正房奶奶。
方氏心里明镜似的。
主支这群人,当年她们这一支落难时谁也不肯伸手,如今她嫁入高门了,倒一个接一个贴上来,恨不得把她骨头里的油都榨干净。
她压下翻涌的怒火,语气平平地应道:“子嗣缘分天定,强求无益。此事重大,非我一人能定,需得请示老太太与二爷再做商议。”
她搬出长辈规矩挡了回去,既没应承也没翻脸,跟往常一样不软不硬地应付了过去。
婆子见她没敢当场拒绝,只当她是因着久久没有子嗣,态度软起来了,好拿捏了,愈发得意起来。
又拿捏了几句闲话,句句不离“方家恩情”“方氏责任”,又吃了好几盘点心,喝了好几杯茶,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告辞。
送走方家婆子,天色已经暗了。
方氏遣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夜风从窗棂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顺平和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隐忍。
九年空悬主母名分、无子傍身的惶恐,族人步步紧逼的拿捏欺压,旁人暗中的轻视打量。
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东西,今夜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心底已然开始飞速盘算。
方家强势逼妾、步步蚕食,她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可如何稳住二房地位、挡下族中施压、彻底摆脱任人拿捏的处境,成了她此刻思虑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