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口下去泪花飙(2/2)
陆昭抿着嘴不说话,低头假装研究自己膝盖上那截衣褶。
陆婉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晖最后一个接过盏,他是孩子里最大的,端酒的姿态比陆昭自然些,但也只是“自然些”而已。
抿了一口,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急着咽,含在嘴里转了一圈。
酒液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漫到整个口腔,火烧火燎的,可等那股劲儿过去之后,喉咙深处竟慢慢泛出一丝回甘。
他喉头滚了一下,把酒咽下去,吧嗒了一下嘴,评价:“今年这个,好像比去年柔和些,没那么冲了。”
周姨娘在后面瞧着,绷了大半天的肩膀这才悄悄松下来。
柳姨娘在旁接了句:“晖哥儿嘴倒是刁,我瞧着几个孩子里头也就他还能品出不一样来。”
姜晚也笑:“可不是,前面那两个小的,一个沾了沾就缩回来,一个灌了满口咳得惊天动地。倒是晖哥儿,喝得最稳当。”
陆晖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正要说点什么,陆婉歪着脑袋插了一句嘴:“我前面都说了!年长一岁,舌头自然也要长一寸嘛!”
暖阁里几个大人听到这话又笑成一团。
老太太摇着头“啧啧”了两声,方氏笑得茶盏都端不稳。
陆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陆昭肩膀,被陆昭一胳膊肘怼开了,没使力,两人对了个眼神,都笑得眉眼弯弯的。
孩子们这边喝完了,酒盏便往大人们手里开始传。
暖阁里药草气渐渐散开,混着消夜果盒的甜香,温温热热地裹着每张脸。
从陆姗一路传过来,经过陆婉、陆昭、陆晖,再往上绕了一圈大人,最后到了老太太手里。
她端着那只盏低头看了看,好一会儿没动。
这些年都是她最后一个喝,年年如此,没什么新鲜的,可每年到这个当口,酒盏到了掌心里,还是会让她多停那么一息。
灯影在盏沿上晃啊晃的,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一年的除夕,哪一张喝了酒被辣得直哭的脸。
“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
老太太念这句诗时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谁絮叨。
姜晚离得近,听见了这声呢喃。
她心里微微一动,是苏辙的诗。
她从前在金陵,除夕夜里也曾听人念起过这两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从老太太嘴里听见,却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滋味。
一年到头,最末这一盏落到岁数最长的人手里,旁人是往前长,她是往后数。
老太太念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起盏来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把空盏搁回托盘上。
桂嬷嬷递了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招呼丫鬟把酒盏收下去,转头去看炕上闹成一团的孩子们,表情已经松快下来了。
姜晚看着忽然觉得,守了这么多年的岁,喝了这么多年的屠苏酒,老太太大概是整个屋子里最清楚“年”字有多沉的人。
从前跟老伯爷一起守,后来一个人守,再后来儿子大了儿媳进门了孙子孙女绕膝了——
灯一年比一年亮,人一年比一年多,可那口酒喝下去,该尝的味道一样都没少。
外头不知谁家又炸了一串小炮仗,闷闷地响了几声,被暖阁的厚帘子挡了大半。
满屋子热热闹闹的,牌桌上的铜钱叮当响,里间孩子压着嗓子互相玩闹,丫鬟们端着茶盘来回穿梭,柳姨娘怀里的陆姗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老太太偏头看了一眼这副光景,嘴角那点笑意终于从眼底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