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酱坊(2/2)
不煮面了,但她做的事比以前更多。管人、管钱、管原料、管交货。
小圆已经完全接管了延福坊的灶台。
杏娘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煮面、收钱、招呼客人,什么都不耽误。
有一次杏娘下午回来早了,发现小圆正在教阿苕一个新手法——煮面的时间怎么控制、面捞出来之后怎么快速过水。
杏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阿苕在常乐坊也稳住了。她不像小圆那样天生手脚麻利,但她有一个好处。她肯学。
小圆教她的东西她第二天就会用上。吴老太太有一次去了延福坊吃面,说是想看看她那个分店怎么样,回来之后跟杏娘说了一句:“你那个分店的姑娘,面煮得也不错。“
杏娘听到“分店“两个字的时候愣了愣——吴老太太已经把延福坊叫成“分店“了,不是“那个铺子“。
两个铺子加一个酱坊,现在一共八个人——小圆、阿苕、阿菱、阿禾、阿芸、阿福,加上杏娘自己,还有一个偶尔来帮忙不用付工钱的李磬。
杏娘有时候坐下来算工钱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么多人,都是跟着她吃饭的。
当初她在常乐坊开第一家铺子的时候,只想一个人活下去。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傍晚杏娘去新院子看了一圈,阿禾正在收最后一批晾干的坛子,阿芸在打扫院子,阿福不在。他去醉仙楼送当天补的几罐酱了。
院子里整整齐齐,酱坛码在木架子上,标签朝外,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杏娘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院门上方没有招牌,但她心里已经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她打算等忙完这一阵,去做一块匾挂在门口。
上面写什么她还没想好,但肯定要有“一味居“三个字。
新院子稳定下来之后,杏娘做了一件事。她给阿禾涨了工钱。
从原来的一个月一百五十文涨到两百文。
阿禾拿到钱袋的时候没有打开看,但掂了一下就知道多了。
没有问为什么,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把所有的酱坛检查了一遍,把标签朝外的方向全调成了统一的朝向。
杏娘第二天来的时候看到酱坛整整齐齐的,就知道阿禾已经用行动回了一句“谢谢“。
阿芸和阿福的工钱她也各加了二十文。
阿福拿到钱的时候咧着嘴笑了,说了一句“谢谢老板娘“,然后转身去搬坛子。
阿芸是当面把钱数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怀里,跟上次一样。
傍晚回到延福坊,杏娘坐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总账。
算完之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
两个铺子加酱的生意加起来,扣除所有的工钱、原料钱和租金,净赚了将近五千文。
五千文。
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她把账本合上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数字。不是怕别人知道,是她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慢慢暗下来的天色。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行人渐渐少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锁了门,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在一家还开着门的铺子里买了一包桂花糕。和李磬上次买给她的那种一样。
拿着那包糕往回走,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过零食给自己了。
以前在常乐坊的时候,她每天收了摊都会在街上逛一逛,有时候买一串糖葫芦,有时候买一包酥糖。
后来两个铺子忙起来之后,她连逛一逛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现在她又有时间了。
回到住处,她泡了一壶茶,切了两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
坐在窗边,她就着一壶茶吃了几块糕,窗外的月亮很亮,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吹了灯躺了下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杏娘把做酱的流程写成了一张纸。她不是会写很多字的人,但她把自己知道的做酱要点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酱曲要发酵几天、什么温度最好、盐放多少、什么时候翻坛、什么时候开坛。
写完之后她念了一遍给阿禾听,问她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阿禾听完之后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杏娘姐,你把方子写下来了,就不怕我学完了自己出去干吗?“
杏娘看着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的话:“怕。但我更怕你跟着我干了几年,什么都没学到。到时候你出去了,别人说你是在一味居干过的,但什么都不会——那才是丢我的人。“
阿禾听了之后没吭声。但她把那张纸接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怀里,贴身的那个口袋。
杏娘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再多说。
她忽然觉得,把方子给出去,和把面卖出去,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让好的东西传下去。
一个人的手艺再好,也只能做一碗面。
教会了别人,就能做很多碗。
几天之后,杏娘在柜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
上面是阿禾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她对做酱流程的一些修改建议。把酱曲多发酵一天之后味道会更好,但盐要减少一点点,不然会太咸。她试了两批,确认没问题之后才写下来的。
杏娘看完之后,把那张纸也收进了自己放配方的那只木匣子里。
阿禾不是只会照着做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了。这对杏娘来说,比卖了多少罐酱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