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诗传(2/2)
名声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但赵三娘说得对。诗只是让更多人知道了,面本身才是留得住人的东西。她只要把面做好了,那首诗就不会白写。
第四天和第五天,来的人更多了。
不是所有来的人都是读书人。大部分还是普通百姓。
但读书人的比例明显高了。以前一天能碰到一个读书人来吃面就不错了,现在一个午市就能来三四个。
他们来了之后也不怎么说话,点一碗面,吃完,放下钱就走。
有些人会多看几眼店里的布置,有些人会跟杏娘说一句“白兄的诗写得好“,然后就走了。
但最明显的变化不是客人的身份变了,是客人的数量变了。
以前午市虽然也忙,但杏娘还能抽空坐下来歇一歇。
现在她从开市到收市几乎脚不沾地——做面、捞面、调酱、端面、收钱,一套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前她做一碗面还能停下来看看客人的反应,现在她只来得及把面做出来端上去,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时间看。
小圆也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人要收拾桌子、洗碗、洗菜、切葱花,干完一件又来一件,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阿菱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到了第五天晚上,杏娘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她提前多熬了一锅汤。
以前她都是每天早上一锅汤,卖完就收摊。
但那两天还没到午市结束,汤就快见底了。
她不得不临时加了一锅,但临时熬的汤火候不够,味道差了一截。
她尝了一口就知道不对,汤色虽然白了,但骨头的香味没熬出来,喝起来寡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锅汤端出去,而是跟客人说了一声“今天的汤卖完了“。
有两个客人听了就走了,但还有几个客人说“不要汤也行,干拌的也好吃“。
杏娘不想让客人吃到不够好的汤,所以那天晚上收铺之后,她多花了一个时辰,提前熬好了第二天要用的汤。
她往锅里加了新的鸡架和猪骨,又添了几片姜去腥,用小火慢慢地熬。
汤开了之后她把火调小,让汤面保持微微翻动的状态。这样熬出来的汤才够浓够白。
小圆在旁边看着她往锅里加料,小声问了一句:“杏娘姐,以后都要这样了吗?“
杏娘手上没停,嘴里回了一句:“可能是的。“
“那咱是不是——真的火了?“
杏娘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小圆,说了一句:“火了不火的,先把面做好再说。做吃食的人,火不火是别人的事,好不好吃是自己的事。“
小圆哦了一声,继续擦桌子去了。但杏娘自己知道——她说“先把面做好“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想那个问题:以后是不是都要这样了?
她低头凑近锅沿,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骨头的鲜和姜的暖。她忽然觉得,累归累,但锅里的汤是热的,日子就是热的。
晚上收了铺子,杏娘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杏娘把白公子写的那首诗从账本里抽出来,在灯下摊开。
字还是那些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她还是不太懂,但每次看都能看出一点点新的东西来。
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只注意到了“长安一味“,第二次看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巷深难掩“——是说她的店在深巷里吗?
第三次看的时候,她在最后一行看到了一句“愿君常作长安客“。
杏娘把这七个字念了两遍。
“愿君常作长安客。“
意思是,希望你能常常来做长安的客人。
不是说她是长安人,是说她是长安的客人。
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子,在长安开了一家面馆,有人写了一首诗,说“愿你常来长安做客“。
杏娘想起刚到长安的时候。
那时候她身上没什么钱,在常乐坊找了一间小铺子,连招牌都没有,就在门口挂了一块布。
第一碗面端出去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后面,手心里全都是汗。
杏娘怕没人吃,怕不好吃,怕撑不下去。后来一步一步走过来。有了常乐坊的铺子,有了延福坊的分店,有了自己的酱坊,有了小圆和阿菱,有了那首诗。
现在有人为她写诗了。
杏娘轻轻弯了弯嘴角。今天那个书生说的——“这面配得上那首诗“。
不是诗配面,是面配诗。意思是,她的面没有辜负那首诗里写的东西。
她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面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色。
这双手做出来的面,被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进了诗里,被好多人念着、传着。
杏娘把那首诗折好,重新夹回账本里。她站起来,吹了灯,锁了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望了望那块招牌——“一味居“三个字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还在。
杏娘站在门口望了望,然后转身往住处的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色沉沉的,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那首诗传开了,来的人多了,生意变好了,一切都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她也知道——生意好了,事情就多了。明天还得早起熬汤,还得再准备一倍的菜和面。她不怕累,她怕的是辜负了那首诗里写的“长安一味“。
杏娘走进巷子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是圆的,挂在天上,照着长安城的屋顶。她忽然想起前世餐厅里的一句话——“做餐饮,口碑就是命。“
那首诗就是她的口碑,杏娘现在有了,而且它还在长。
长得比她预想的快,长得她有点接不住。
口碑这东西,拦不住,也急不来。它既然已经在长安城里长出了根,她能守住的,就是明天锅里的面。一碗都不能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