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半（2/2）

她先提了桶，一畦一畦地浇。葱苗绿油油的，白菜叶子舒展开来，花椒苗立在土里，又蹿高了一截。水浇下去，“滋滋“地渗进土里，把干裂的土面润开。

浇完水，她在土包前坐下来。

土包还是那个土包，盖着杏花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布角压平，又理了理。

“外婆，“她说，“萧家说，你是从南边叶家村来的。“

“叶家村。做面的妇人。带着个孩子。二十年前，搬走了。“

“外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

“你留了这块地，留了这棵花椒树，留了这块玉佩。“她继续说，“你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

“可萧家说，你的来处，叫我自己去寻。“

“外婆，你的来处，叫我去寻。可你又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

“这两个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

土包温温的，没有回答。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牵了牵嘴角。

“外婆说不要找。“她说，“萧家说去找。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发慌，压了下去。

她把随身布和萧家那块帕子并排放在膝上。

一块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外婆给的。一块是萧家祖母收着的，外婆二十年前落下的。

两块布上，绣着同样的杏花。同一种针脚，同一种颜色，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外婆会绣花。她从小就知道。

外婆的针线筐，放在炕头，里头有各色丝线。外婆绣花的时候，坐在窗边，借着光，一针一针地走。她趴在旁边看，问外婆绣的是什么。

“杏花。“外婆说。

“为啥绣杏花？“

外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说：“因为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杏字。“

她那时候小，还问：“那外婆叫啥？“

外婆笑了笑，没有答。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外婆的全名。

可她知道一件事——原来外婆的名字，是可以被查到的。

她想起有一回，夏夜里，外婆坐在院子里纳凉，摇着蒲扇。她凑过去问：“外婆，你老家在哪儿呀？“

外婆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婆没有老家。“

“没有老家？“她那时候小，不懂，“人怎么会没有老家呢？“

外婆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外婆的老家，在心里。“

她那时候没听懂，只当外婆说笑。

现在她坐在土包前，忽然想起这句话来。

外婆的老家，在心里。

可外婆的心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

“外婆，“她轻声说，“你到底在躲什么？“

土包温温的，风从头顶过去，把杏花布的边角又掀了起来。她伸手按住，没有再问。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杏花布，又摸了摸土包边沿的土。土是温的，像外婆还在的时候，灶台上那口锅的余温。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温温的，贴着掌心，像是有自己的体温。

她想起外婆给她玉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你带好了，往后用得着。“

那时候她不懂，一块玉，有什么用得着用不着的。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一半是萧家查的。“她说，“叶家村。南边。二十年前的旧事。“

她握着玉佩，看着土包。

“另一半……“

“得我自己去找了。“

她说完这句话，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风没有，声音也没有。

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以前她总觉得，外婆的事，要等它自己来。可等了这么久，它也没来。现在她知道了一半，这一半，是别人告诉她的。

另一半，她得自己去找。

去哪儿找？叶家村在南边，隔着山，隔着水。怎么找？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面是一碗一碗做的。什么时候能找到？萧家查了那么多年，才查到三个字。

她没想明白。可握着那块温温的玉佩，心里有个声音说：

找就找吧。

总比干等着强。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出了空间。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

她站在后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叶家村。“她轻声说。

这个地名，从今天起，她记住了。

她没急着去找。小圆说得对，面铺子开着，日子过着，有些事，急不来。萧家查到叶家村，用了多少年？她这才刚起头。

她转身回了屋。

明儿一早，还有一锅汤要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