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绸衫再至(2/2)
杏娘手上的铜钱,停在半空。
城南沈府。
这四个字,昨儿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赵三娘说,城南沈家,做药材生意的,在长安城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她姓沈,生父是城南沈家的人。
杏娘想过沈府的人会来。今儿来,明儿来,后儿来——她都想过了。
可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杏娘把钱放进钱匣子里,声音很平:“沈府的人,到我这小铺子来,有事?“
绸衫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来吃碗面。“
“面,跟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城南沈府,姓沈。姑娘可认得?“
杏娘没答。
绸衫人也再没说话。他迈过门槛,走了。门帘晃了晃,又垂下来。
杏娘立在柜台后,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认得吗?
杏娘七岁被卖进沈府,伺候二小姐三年。
那茶杯,是汝窑的,薄薄的,青色的釉。她捧着茶盘进门,脚下一绊,茶杯从盘上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跪下去捡,手被瓷片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瓷上。
二小姐的丫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闯大祸了。“
第二天,她就被赶出了沈府。
城南沈府,是她这辈子头一个住过的大宅子。
可如今,认得沈府,沈府认得她吗?
杏娘站了很久,到底没有开口。
夜里,铺子打烊,杏娘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葱地绿油油的,白菜叶子舒展开。西头那片新扩的地,她蹲下去一看——愣住了。
桂皮枝条的根部,冒出一点嫩绿。顶上的枯枝还没动静,可贴着土的那一圈,鼓起一个小小的芽苞,撑破了干皮,露出一星绿意。
旁边那几行香料籽,也发了芽。细细的、白白的芽尖,顶开土皮,一撮一撮的,在夜色里看着,像针尖上顶着露水。
杏娘数了数——五撮。上回撒下去的时候,她没指望都能活。如今活了五撮,一撮不少。
她低下头,凑近那几撮芽尖,闻了闻。说不上是什么味儿,只觉着一股新鲜的土腥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香,叫人心安。
桂皮那点芽苞,比昨儿又鼓了一圈。她凑近了看,嫩芽顶着一粒露珠,颤巍巍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指尖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点嫩绿。
凉的。
杏娘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活了。“她轻声说,“真的活了。“
土是温的。她伸手又摸了摸。
杏娘蹲在新扩的那片地上,蹲了很久。
“外婆。“她说,“你留的地,真的能种东西。“
“葱是葱,菜是菜,花椒是花椒。桂皮活了,香料籽也发芽了。“
外婆种了一辈子地。柳家村三年,长安城南摆面摊,她走到哪儿,把苗带到哪儿。如今,连这块地,都留给了她。
“可城南沈府,想种什么?“
土包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
夜风从空间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杏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那会儿说过的话。
“不要找。“外婆说,“等它自己来。“
那时候她小,不懂。问外婆等什么,外婆没答,只是笑。
如今她懂了。
沈府,自己来了。
可懂了,心里反倒更堵了。
外婆让她等。可外婆没说,等来了,该怎么办。
她走出空间,站在后院,吹了灯。
夜色浓稠,长安城的灯火,远远近近的,一盏一盏亮着。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火,出了好一会儿神。
城南,在哪个方向?
她辨不出来。长安城太大了,她在这坊里住了两年多,最远只去过西市和东市。
可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年她七岁,被卖进沈府,坐的是一辆青布骡车。赶车的老头儿,车赶得慢,一路颠颠簸簸,从白天走到天黑。
她那时候小,缩在车角,透过车帘的缝,看见外面,天一点一点黑下来,一座一座的院子,从眼前过去。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像是给她指路,又像是催她快走。
她那时候小,哪里知道,前头等着自己的,是个什么地方。
如今,那地方的人,来找她了。
找她吃面。
问她认不认得。
杏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认得。“她轻声说,“太认得了。“
“面是热的,人是冷的。“
城南沈府的人,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