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来人（2/2）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王义没本事。是问话的人，从来就不是外人。

“这两回，老爷都是让身边人去的，没露沈府的名。“那人说，“老爷这些年，一直记着姑娘。姑娘在长安站住了，是姑娘的本事。他不好贸然登门，怕惊扰了姑娘的日子。“

“记着？“杏娘说，“记着的人，怎么不自己来？“

那人顿了顿：“老爷……怕姑娘不肯见。“

杏娘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

“惊扰？“她问，“他派人盯着我，就不算惊扰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老朽不会说话。老爷的意思，是怕姑娘不自在。“

“我不自在，他就一直不露面？“

那人没吭声。

屋里又静了下来。

杏娘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在风里晃。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从沈府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七岁进府，伺候二小姐。小姐脾气大，她年纪小，手脚笨，挨过多少打，数不清。后来失手碎了只茶杯，被赶了出来。

那时候她多小啊。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那两扇大门在身后关上，她连哭都不敢哭。

如今，那扇门里的人，说要见她。

杏娘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人：“你们老爷，今年多大了？“

那人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老爷……过了知天命之年了。“

“知天命。“杏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知天命的人，行事倒是会盘算。“

那人听着，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敢接话。

杏娘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汤里添了一勺水。锅里的汤滚了滚，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团白汽里。

“你回去，“她说，“告诉你们老爷——“

那人站起身，垂着手，等她说下去。

“面，我给他留着。“

那人抬起头。

“他想来吃，随时来。“杏娘说，“他要是想见的，是杏娘，就自己来铺子里见。他要是想见的，是别的什么——“她盖上锅盖，“那就不用见了。“

那人站在那儿，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姑娘的话，老朽一字不差，带给老爷。“

他直起身，又看了杏娘一眼，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老爷还有一句话，让老朽带给姑娘——姑娘若愿见，随时可来。若不愿……也由姑娘。“

杏娘默了默。

那人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子，走了。

门帘落下，又晃了两下。

赵三娘这才敢出声，声音都是抖的：“杏娘……他、他走了？“

“走了。“

“那他说的话——“

“听见了。“

赵三娘看着她，急得直搓手：“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后厨门帘一掀，小圆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姐，刚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

“来吃面的。“

“可他没吃面呀。“

“那就是来喝水的。“

小圆看看赵三娘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一缩脑袋，回后厨去了。

杏娘没答。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街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青灰的袍子，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杏娘在门边立了片刻，放下门帘，回到灶台边。

锅里的汤还热着，咕嘟咕嘟地滚。

她看着那锅汤，出了好一会儿神。

城南沈府。卖了她的人家。

当年把她赶出来的那两扇门，如今朝她开了条缝。

她想起那些年在沈府的日子，想起被打碎的茶杯，想起被赶出来那天，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如今，那个地方的人，到底找上门来了。

杏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揉过多少面，端过多少碗，数不清了。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净，掀开锅盖，又添了一瓢水。

“城南沈府。“她轻声说，“他们打听了两年，今日才敢上门。“

要见吗？她还没想好。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日子，是她一碗一碗，自己端出来的。谁来，都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