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退步（2/2）

朝野之间已隐隐有“庐陵王更堪承统”的议论。

风声丝丝缕缕，

穿过紫宸殿的重重帘幕，

落于御案之前，

拂动武曌鬓边一缕霜色。

她静坐如岳，指尖轻捻朱笔，

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幽深似潭，

将这满城风向、朝野舆情一一收于眼底，

心中早已了然。

这般人心趋附、舆论造势，

并不是天成偶得。

是她那三个子女于暗处默契同心、联手铺排，

方成今日气候。

武曌垂眸，望着案上如山奏章，

忽而低语，声息极轻，

字字却似冰玉相击：

“装病，归京，造势，人心……

一步不乱，环环相扣。

这三个孩子，竟能将一盘散沙，捏成了铁板。”

李旦恬淡自守，向来不争不抢、不善机巧，

何时竟学会了借势而行？

从前她疑心，

是皇嗣身边暗藏高士，

于幕后为李旦指点迷津、筹划前路。

她甚至暗遣过耳目去查，

所得回禀皆是“府中并无异人”。

直到今日，这盘棋走到中局，她才豁然贯通。

眼底浮起一缕了然之色，亦藏一抹深沉怅然：

原来没有什么谋士。

自始至终，

运筹帷幄，搅动乾坤、稳控全局之人，

是她的太平啊！

唯有她，沉敏多权略，

最类己，

最谙朝堂风云，最通帝王制衡之术——

既能稳住李旦那恬淡不争的姿态，使其退得从容体面；

又能为李显遍植声望、广布仁名，

于朝野之间悄无声息地撬动储嗣天秤。

这三步棋，步步暗合天时，招招不露痕迹，

若非她早已勘破其中关窍，连她自己，都要以为是天意使然。

武曌轻轻搁下朱笔，指尖扣住案沿，

心头百感翻涌，如潮水拍岸。

良久，她低叹一声，音息极轻，却蕴着半生憾意：

“太平……果真是朕诸子诸女之中，

最具帝才、最堪承统之人。”

这一声叹，落于空阔殿宇之中，袅袅不散。

武曌若要断这盘棋，不过一道金口圣旨的事。

只需一句敲打、一次压制，

便可斩断所有暗流、倾覆满城舆论，

将储位格局牢牢锁死，

让三个孩子的筹谋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是君临四海的帝王，

有这雷霆万钧之力。

可，她即是大周天子，亦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这大周天下，这万里山河，说到底，仍是李氏基业。

她可以改国号、易正朔、迁宗庙，

却改不了孩子们血脉里流淌的根脉。

这三个孩子，如今同心共济、审势布局、为家国筹谋前路。

这恰恰是成长，是担当，

是堪承社稷之重的明证。

既然如此，她何须再步步紧逼、执意制衡？

这本来就是她最初想要看到的。

武曌心念至此，

一身帝王凛冽锋芒缓缓敛去，

她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下一行字，

笔势依旧遒劲，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从容与宽和。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恍如星河落入人间。

武曌搁笔起身，行至窗前，

望着远处东宫方向朦胧的灯火，

唇角浮起笑意。

他们要这江山，她便给；

他们要这条路，她便铺。

只要他们能稳稳接住这万里山河，

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她何妨退一步，做那个默然凝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