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张公(2/2)
“老臣明白殿下苦心。
天伦为重,社稷为大,两难权衡,本就不易。
老臣不逼殿下,亦不催殿下。”
他字字恳切,给足李显体面与余地:
“惟愿殿下慎思、明辨、稳断,求万全之策,避无妄之祸,既全母子情分,亦安李氏江山,便是天下之幸、宗室之幸。”
可垂首躬身的刹那,张柬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深沉冷冽的精光。
他心中清明透亮:所谓两全之法,世间本无。
宫闱奸佞、嬖臣乱朝,终究唯有铁血肃清、雷霆除之,方能根除祸源、永绝后患。
太子仁厚太重、私情太深,终究下不了铁血狠心。
既太子犹豫难决、心存牵绊,那这清奸复唐、拨乱乾坤的铁血大计,便不必全然倚仗储君决断。
他暗中已然定计:
暂且退身,表面静待太子权衡商议,
但私下联络一众忠于李唐的老臣,暗中集结力量、密布眼线、蛰伏筹谋。
待日后时机成熟、宫闱祸乱再显,即便太子依旧迟疑,
他们这群老臣,亦能挺身而出、自行举事,清君侧、除奸佞、复社稷、安天下!
心思转瞬落定,张柬之神色无波,只恭谨垂身,沉声告辞:
“臣不扰殿下思虑,静待佳音。
老臣告退。”
言罢,他深深一揖,身姿恭敬沉稳,缓缓退步抽身,退出东宫庭院。
看似妥协退让、全然遵从储君之意,心底早已悄然酝酿好一场颠覆朝局、光复李唐的惊天权谋。
庭中只余李显独立秋风之中,满心纷乱纠结,万般沉重压彻心头。
他素来仁厚柔懦、心性悲悯,更对母亲常怀敬畏、亦藏深切孺慕与畏惧。
方才张柬之一番字字泣血的苦谏,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口,
一面是祖宗社稷的千钧重担,一面是母子骨肉的天伦情分,
两股力量来回撕扯,搅得他神思不宁。
廊外树影萧萧,落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
方才张柬之入内密谈之时,韦氏并未退入内室安坐。
她知晓今日所议乃是东宫头等机要,却放不下心,便屏退左右侍女,独自一人静立在院门外的廊柱阴影之下。
宫门隔挡,听不清每一字细微的辩驳,
可张柬之慷慨激昂的声量、伏地苦谏的顿挫,
还有李显迟疑叹息的话语,大半都顺着秋风飘入耳中。
关于二张专宠、朝臣攀附、肘腋生祸、清君侧的谋划,
她尽数听在耳里,心中早已把前因后果揣摩得明明白白。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确认张柬之已经彻底离开东宫,
韦氏才捧着一盏尚冒着袅袅白汽的热茶,缓步跨过院门,踏入庭中。
她步履轻缓,一身素色宫衫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面上不见半分方才偷听密谈的异样,
只余下满眼的疼惜与关切。
行至李显身侧,她微微抬手,将温热的茶盏稳妥递到李显手中。
茶盏的暖意顺着冰凉的杯壁传到李显的掌心,稍稍驱散了秋风浸出来的寒意。
韦氏抬眸望着李显紧锁的眉头、郁郁不展的神色,
声音柔婉低沉,带着夫妻之间独有的温存体恤:
“殿下在院中伫立许久,秋风寒凉,手都已经冻凉了,且饮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显木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面,却全然没有品茶的心思,只是虚虚捧着,目光茫然望向院外沉沉暮色。
韦氏微微靠近半步,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下无人,方才压低了嗓音,柔声追问,语气满是共情:
“方才张侍郎前来觐见,妾在门外等候,隐约听见殿内言语。
看殿下心事重重,眉宇之间郁结难舒,究竟是何等难事,竟将殿下烦扰至此?
不妨说与妾听听,也好替殿下分一分心中忧思。”
李显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贴着茶壁,却感受不到几分暖意。
满心的烦乱堵在胸口,四下无人,眼前唯有相伴半生的韦氏。
历经多年幽禁流离,他素来对韦氏信任深重,如今身陷两难迷茫,心中千头万绪无处诉说,便也不做隐瞒。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目光沉沉望着庭前飘零的梧桐枯叶,声音疲惫低沉:
“方才张公前来,所言皆是宫闱隐忧。”
“他说陛下龙体衰颓,奏章多令张易之代为诵读,内外讯息尽过二张之手。
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趋炎附势,争相攀附张氏兄弟,长此以往小人当道,祸根暗埋。
张相力劝孤,当机立断,早日除去二张。
不然日久势大,必会离间母子,架空东宫,危及宗室与李唐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