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殊荣(2/2)
殿中炉烟袅袅,沉香绵长,冲淡了秋晨的微凉。
李显、李旦、太平历经数日反复斟酌、利弊权衡,
三人终究依太平的谋划,踏出了这一步最温和、最迂回的试探之棋。
他们选择以最恭顺的臣子姿态、最纯孝的儿女身份,呈上一道看似谄媚恩幸、实则暗藏乾坤的奏疏:
“张昌宗侍奉陛下数载,朝夕不离榻前,晨昏侍奉、悉心照料,解陛下暮年孤寂,安陛下龙体劳倦,勤勉恭谨,尽心至极。
儿臣等以为其侍奉有功,恳请陛下隆施恩旨,晋封张昌宗为王,以酬其劳,以彰圣恩。”
张易之念完奏疏得话音落定,殿内一瞬寂然。
御榻之上,武曌原本禁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苍老却有力的眸光微微抬起,眼底先是真切的诧异,一抹意外之色清晰浮现在眉宇之间。
她执掌乾坤五十余载,阅尽人心诡谲、朝堂沉浮,太了解自己这三个儿女。
李显素来仁厚守礼,拘谨畏缩,最重宗室体面,素来鄙夷宫闱嬖幸;
李旦恬淡恭谦,避权守拙,素来不与近幸牵扯半分;
太平虽智计百出傲骨藏心,从未将张氏兄弟放在眼底,更别说主动为其邀功请爵。
李氏宗室,素来以清流正统自居,最耻攀附恩幸、尊崇媚臣。
可今日,太子、相王、太平,三位最尊贵的宗室至亲,竟联名上疏,要为张昌宗请封王爵。
这份突兀,太过反常,太过蹊跷。
不过转瞬之间,武曌眼底的诧异便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深沉的寒凉,心底瞬间洞明一切。
试探。
这三个她亲手抚育、亲手庇护、亲手成全的儿女,终究是不信她。
朝野流言汹汹,群臣人心惶惶,
世人皆惧她暮年昏聩、宠信奸佞,
惧二张窃弄权柄、倾覆社稷,
惧她废唐立周之后,
终究要让嬖臣乱了江山。
他们不敢直言进谏,不敢当庭辩驳,
便想出这般迂回曲折的法子,以尊崇恩幸为名,试探她的底线,窥探她的本心,丈量她究竟是社稷为重,还是私宠为先。
一念通透,武曌心底悄然浮起一缕沉沉的不悦。
她一生纵横天下、决断乾坤,护宗室、镇朝堂、定四海、安万民,
到老来,最亲的骨肉至亲,却对她满心猜忌、步步试探、暗藏提防。
面上,她却不动分毫,依旧是帝王沉静从容的神色,目光缓缓扫向侍立在御座侧旁的张昌宗。
张昌宗一身雅致锦袍,容貌温润如玉,素来恬淡无争,立于一侧,素来谨小慎微,
听闻太子三人的奏请,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错愕茫然,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声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六郎,太子、相王、太平一同为你请封王爵,可谓天大殊荣。
你侍奉朕勤勉尽心,得宗室联名举荐,心中可是欣喜?”
张氏兄弟此刻心境天差地别、截然相反。
张昌宗惶恐至极,骤然屈膝跪地,脊背紧绷,连连叩首,声色惶然恳切,满是受宠若惊的惊惧:
“臣……臣万万不敢!”
他抬眸之时,眼底尽是纯粹的慌乱与惶恐,无半分贪慕权爵的野心:
“臣不过一介微末之人,承蒙陛下垂怜,
得以侍奉宫闱,已是三生有幸、天大恩宠。
臣无寸功于社稷,无德行于朝野,区区侍奉起居之劳,何德何能受封王爵?”
“太子、相王、公主厚爱,臣惶恐不安,绝不敢领受!
恳请陛下回绝,臣只求终身侍奉陛下,安守本分,绝不敢觊觎非分之荣!”
张昌宗心性纯粹通透,素来知晓自己的身份分寸。
他心底清清楚楚,李显、李旦、太平素来鄙夷他们兄弟出身卑微、以色侍君,打心底里看不起宫闱恩幸。
这般素来轻视自己的宗室权贵,突然联名为自己请封王爵,太过反常,太过诡异,
绝非真心推崇敬重,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他不敢贪功、不敢贪爵,更不敢接下这份烫手的殊荣。
富贵荣华已足矣,王爵至尊,他承受不起,更不敢沾惹半分。
可立于他身侧的张易之,心底却是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不甘与愤懑。
他垂首躬身,面上维持着恭谨温顺的神色,
无人察觉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怒火熊熊燃烧。
凭什么?!
他明明比张昌宗更为机敏通透、更为擅长察言观色、更懂打理宫闱诸事,侍奉陛下更为周全妥帖,参与宫闱应对、排解朝堂琐碎、替陛下分担烦心琐事,从来都是他在前周旋。
在他自己心中,他远比柔弱恬淡、不通世事的张昌宗能干、得力、更得陛下信赖倚重!
可到头来,世人只知六郎温润可人,陛下独宠昌宗温润纯良。
如今宗室联名请封,只字不提他张易之,唯独抬举张昌宗!
同样是侍奉陛下的近臣,他殚精竭虑、费心周旋,反倒落得无人问津;
弟弟恬淡无为、不问世事,却能得太子、相王、公主联名请封王爵!
凭何厚此薄彼?!
待听见张昌宗惶恐推辞、跪地拒绝,
张易之心底更是恨铁不成钢,暗自怒斥弟弟愚蠢至极、怯懦无用!
天大的泼天富贵、至尊王爵,拱手送到眼前,竟如此胆小畏缩、白白推拒!
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不知顺势承接、稳固恩宠声势,
反倒一味退让推脱,简直是愚不可及、自断前路!
嫉妒、不甘、愤懑、恼怒,
万般情绪淤积在张易之心底,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恭谨如初,将所有阴翳暗藏心底。
殿中气氛僵持片刻,人心百转千回,各自暗藏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