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两端(1/2)
凛冽廊风穿身而过,吹得官袂翻飞,也吹散了张说心中一夜以来的恐惧怯懦、私心杂念。
昨夜他以为,圣意既定、大局已定、强权无解、身不由己;
此刻他方才惊醒——
朝堂尚有正气,士林尚存骨血,世间尚有宁折不弯的忠义之人!
是啊!
士人立身,读圣贤书、修君子德、立天地心,
所求从不是富贵安稳、阖家苟活!
若为保全性命、保全家族,便昧心诬陷社稷忠臣、颠倒黑白、助奸为恶,
纵然余生荣华安稳,亦终生难安、万世蒙羞!
一瞬间,昨夜的威逼、家族的顾虑、强权的恐惧,尽数被胸中沸腾的忠义正气压下。
张说浑身震颤,眼底迷茫褪去、怯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坚定与愧悔。
他深深拱手,对着三位同僚郑重一揖,声音沉定:
“多谢三位良友、诤臣点醒!
张某险些误入歧途、愧对本心、愧对青史!
今日入殿,张某必据实直言、不欺君、不欺心、不欺天地鬼神!”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敛去一身慌乱,整冠拂衣,抬步阔步入殿。
麟德殿内,百官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缓步入殿的张说身上。
张说行至殿中,规规矩矩跪拜行礼:
“臣张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声线平稳:
“张说,昌宗言,你亲耳听闻魏元忠私议逆语,
今日当庭对峙,你据实回话,听闻几何,便言几何,无需顾忌、无需隐瞒。”
圣音落下,全场屏息,鸦雀无声,满殿文武、宗室勋贵尽数凝眸落在他一身素冠之上,
静待张说一言定案。
张说唇瓣微抿,垂首俯首,看似静默恭顺,心底却早已飞速权衡通透、百念澄明。
昨夜二张挟圣宠之威,他深陷无解死局,
可此刻立于麟德大殿、九重天阙之下,他心底骤然生出无尽庆幸与坦荡。
幸好,陛下没有私下密审、狱中独断。
幸好,陛下执意大开廷辩、召太子、相王、宗室、百官全员临殿共鉴。
有太子在侧见证,储君心知冤屈;
有百官在场共闻,朝野皆知真相;
有宗室亲贵旁观,世人尽识佞邪。
这公开大殿,这满堂臣僚,这储君宗室,
便是魏元忠最好的护身符,也是他今日敢以微躯搏公道的最大底气。
一侧魏元忠枷锁在身、身陷绝境,
他不知张说昨夜被二张私召密谈,
见张说入殿并未立即为自己证明清白,
亦担忧年轻臣子畏惧强权、贪慕高官、屈从佞臣,昧心作伪、坐实自己罪名。
生死一线、冤屈在即,魏元忠再也按捺不住,当庭高声急呼,语气悲愤焦灼:
“张说!你莫非也要趋附张氏奸佞,与张昌宗一同罗织罪网、构陷老夫吗!”
这话情急心切、悲愤难言,带着几分情急失态,难免带着市井争执的粗直之气。
张说闻声,被上司误会的委屈让他骤然抬眼,神色凛然:
“魏公身居宰辅、位列三公,乃是朝堂柱石、社稷重臣!
怎可开口便肆意揣测人心,未等下官开口,便预先判定下官是奸邪同谋?
朝堂公廷,至尊在上、百官在侧,是非自有当庭质证,
岂可凭一腔情急之念,妄断下官的心迹!”
一语既出,满殿微惊。
众人皆以为张说是要翻脸指责魏元忠、顺势附和二张、坐实罪名。
张昌宗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心中大石落地,
只当昨夜威逼利诱终是奏效,立刻趁热打铁、步步紧逼,急声催促:
“张舍人!陛下在此、百官在此!
你既亲历耳闻,便速速据实而言,莫再迟疑!”
他步步催逼、咄咄逼人,神色急切、姿态倨傲,恨不得立刻逼出伪证、当庭结案。
看着张昌宗在至尊御座之前、满朝公卿环视之下,
依旧如此强势逼供、蛮横胁迫,张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尽。
他转头面向御座,躬身郑重,字字坦荡、句句赤诚、声声震彻大殿:
“陛下!百官可鉴!
臣今日立于广廷大殿、面对至尊圣明、面对满朝公卿,绝不敢欺君罔上、昧心乱言!
臣据实直言——
臣从未听闻魏元忠有任何私议君上、图谋储君、妄论国祚之逆言!”
话音刚落,张昌宗脸色骤然惨白,方才眼底的笃定尽数碎裂,一股惊怒直冲头顶,他顾不得大殿礼法,上前一步厉声急斥:
“张说!你这反复无信的小人!
今日之前,你可不是这般说辞!”
张易之也紧跟着上前,双目赤红,高声附和:
“正是!此前你已然应下,承诺当庭指证魏元忠,
如今当众改口,出尔反尔,居心何在!”
张说神色不动,抬首望向御座上的武曌,声音沉稳洪亮:
“陛下,您请看。
二张在陛
尚且这般急言逼迫臣。
深宫之外无人旁观之时,他们又是如何威逼胁迫臣的,可想而知!
昨夜臣受其裹挟,一时迫于宗族安危,不得已暂且应承。
可今日大殿广廷,天理昭昭,百官共闻,臣不敢再昧心诬陷忠良!
方才臣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一语惊雷,炸彻整座麟德殿!
满堂百官轰然动容,神色剧变!
李显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与希冀!
李旦眉目微展,暗藏一丝赞许!
宋璟、张廷珪、刘知几等人立于班中,心头大石落地、正气激荡!
而张易之、张昌宗二人,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失!
昨夜筹谋整夜、费尽心思逼来的伪证,今日当庭彻底反戈、彻底崩盘!
巨大的慌乱与惊惧席卷二人身心,张昌宗浑身一颤,几乎立足不稳。
张易之反应极快,瞬间厉声嘶吼、疯狂反咬,试图翻盘:
“陛下!张说与魏元忠私相交厚、同党共谋!张说与魏元忠一同谋反!”
武曌眸光微凝,声线冷沉:
“何以证之?”
张易之急忙应声,仓促罗织说辞,语速极快:
“陛下!昔日魏元忠新拜三品、初着紫袍,张说曾当众赞誉魏元忠可比伊尹、周公!
伊尹放太甲、摄理朝政,周公辅幼主、总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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