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爱你,老哥(2/2)
帝国的扩张史上,纳入过比你们技术水平低得多的文明——
那些文明,按照帝国的标准,有些甚至还没走出母星,有些还处于前工业时代,有些连文字都没有。
帝国的扩张方式不是强行吞并——不是派舰队过去把别人打趴下然后宣布‘你们现在是帝国人了’——是吸收。
帝国的政策不是从零开始教别人怎么造飞船——从轮子开始教起,教到飞船的时候那个文明都已经老了好几代人了。
帝国已经成熟的方案直接拿过来,本地化调整后落地。
技术的鸿沟可以填平——快的话几十年,慢的话几百年。
但文化的鸿沟只能慢慢走——不是修一条高速公路就能跨过去的距离。
有些文明花了几百年才完全融入帝国文化圈,有些到现在还在边缘地带保持着自己的文化独立性。
有个理论叫做皈依者狂热下的文明自杀,可以考虑有时间了解一下。”
她顿了顿,蓝色的眸子扫过丁无痕和杜兰达尔,“成功的定义不是‘变成帝国人’,是‘能在帝国体系内保持自己的文化特性,同时与帝国其他文明正常交流’。”
杜兰达尔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每个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她没有追问成功案例的细节,因为那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
“帝国有失败的案例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潘多拉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等这个问题
。“有。”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帝国扩张史上,吞并过很多这样文明——
最后的结果不是融合,是分裂。
不是帝国的军事力量不够——帝国的舰队可以把任何不听话的文明碾成粉末——是文化的鸿沟太大。
帝国的制度、价值观、生活方式,与那些文明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兼容。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不是‘帝国文明更先进所以你们应该适应’的问题——是两种文明就像油和水,不管怎么搅拌,最后还是会分层。
帝国的制度和价值观对他们来说不是‘更好的选择’,是‘对生存方式的威胁’。
他们宁可回到原始状态也不愿意接受帝国的体系——哪怕帝国的体系能让他们活得更久、过得更好。
当然,相对的代价很严重——什么都不剩了。
旧帝国从此之后,面对这样的文明选择,假如多次行不通的话直接灭绝。
与其让他们继续分裂,影响帝国完整,不如直接将其处理掉——当然,这是曾经帝国的想法,不是现在的。”
丁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本来在敲,节奏不快不慢。
他看着潘多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不满。
他的手指就那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给这个信息留出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来沉淀。
然后他对着耳麦,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姐,她说帝国也翻过车。强融的结果是分裂——咱们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应该不会被灭绝吧ヽ( ̄д ̄;)ノ”
耳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丁汐月用一种平静到让丁无痕后背发凉的语气说:“我听到了。
所以你们今天谈的是‘怎么不被碾碎之后还不死’。
你在谈判桌上别光顾着记,多用点心,这每一句话后面都是人命。”
丁无痕的笔在“文化冲击”旁边画了个叉,又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个“命”。
“新帝国吸取的教训是——文化不能强融。
帝国的文化不能取代一个文明原生文化的位置——
可以用帝国文化去影响它,去和它交流,去和它碰撞,但不能用帝国文化去覆盖它。
帝国的制度不能强制推行——可以建议,可以示范,可以等待,但不能强迫。
帝国能做的,是提供一种选择——不是强加一种标准。”
潘多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措辞变了。
从“帝国建议”变成了“帝国吸取的教训”,从政策语言变成了历史语言——倒不是潘多拉本身对这种政策有什么倾向,纯属是自己的弟弟有这种倾向。
丁无痕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节奏很慢,不是刚才那种“我在思考”的敲——那种敲是“笃—笃—笃—”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致,手指的力度也一致——这是一种更慢的、更沉的、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拍子的敲。
“笃——笃——笃——”,每一下之间都隔了至少两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落下,慢慢抬起,再慢慢落下,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洛德没有听完全部的讨论。不是不想听,他的大脑从“文化冲击”这个词开始就一直在努力接收信号,努力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悄然切换到低功耗模式。
他的注意力从潘多拉的声音上飘开了,飘到了五月正在偷偷吃糖的画面。
五月大概以为没人注意她——她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动作很慢很轻。
糖纸剥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把糖纸放在桌子
她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然后把糖纸揉成一个小团,手指在桌子
虽然这对于在座的各位都能听见吧,但是也没人搭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洛德看见了——他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腮帮子在动,频率不对,不是咀嚼口香糖的频率,是含了一颗硬糖的频率。
他的注意力继续飘,飘到了希雅喝水的画面。
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不是端起来看,是真的端起来喝。
她的手指握着杯壁,指尖微微泛白,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
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所以面部肌肉忘了管理的状态。
洛德突然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猜她大概在想关于自己的事情吧?
他的注意力继续飘。
他收回目光。他看了奥利维雅一眼。
她正在资料上写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秋天最后几片叶子落在草地上。
她的侧脸很美,不是那种柔和的、需要被保护的美——
那种美会在风吹日晒中枯萎——是那种冷冽的、让人想靠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的美,像是冬天里的一把刀。
她的睫毛很长,但不是那种卷翘的纤弱,是那种直直的、密密的,每一次眨眼都干净利落。
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握笔的力道不大但很稳,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行了。”洛德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就是很自然地、像是伸了个懒腰顺便说句话那样开了口。
“聊了这么多,有没有人能总结一下今天到底定了啥?我还没听懂。”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把所有人都圈进去。
他的语气不是抱怨——不是那种“你们说了一整天能不能有点效率”的抱怨,是那种“我承认我没听懂但我还是想假装参与一下——而且你的把握怎么样?”的自嘲。
会场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里,海拉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你没听懂还问得这么理直气壮”,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
海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面无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洛德莫名觉得今天的“面无表情”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
欧若拉从趴着变成坐着,四只眼睛眨了眨,看看洛德又看看潘多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月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没敢嚼。
还是潘多拉最先反应过来。
“今天定了三件事。”
她用手指在投影上依次点过三个标注,“第一,你们的金融体系与帝国信用点体系的对接方案——原则通过,细节待定。
第二,你们接入帝国信息网络的路线图和时间表——原则通过,细节待定。
第三,文化冲击的应对策略——分阶段、分群体、有引导地开放信息流——原则通过,细节待定。”
她每说一个“细节待定”,手指就在空中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标注一个待办事项。
洛德点了点头。他听懂了——三个“原则通过”,三个“细节待定”。这就够了。
细节不是今天能谈完的,原则过了就是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从手指间抽出来,放在桌上。
“行。那下一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下一道菜是什么”。
五月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嘴角往左边翘了大概两毫米,然后很快压回去。
她把嘴里的糖从右边腮帮子推回左边腮帮子,舌尖舔了一下糖的表面,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不知道洛德为什么要插这句话——明明什么都没听懂,明明全程都在发呆,明明连“货币政策独立性”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她哥插这句话的时候,很帅。帅到爆了。
不是那种穿着皇帝常服站在阅兵台上的帅——那种帅太远了,太正式了,不是她认识的洛德。
是那种瘫在椅子上、转了整整两天笔、困得要死、什么都没听懂、但还是在关键时刻插了一句“谁能总结一下”的帅。
这种帅不需要军衔,不需要战功,不需要皇帝的冠冕。
就是坐在那里,承认自己没听懂,让所有人停下来给他总结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行,下一件事”。
不装,不做作,不硬撑着显得自己很懂。
这就是她哥。
虽然自家老哥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五月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糖的碎片在牙齿间碎开,甜味猛地涌出来——
毕竟自家老哥是个沙雕,还不是一天两天的那种。
沙雕这个属性大概从出生就开始积累了,积了这么多时间了年,已经厚到任何严肃场合都磨不穿。
但正因为他是个沙雕,他才会问“普通人会怎么感受”,才会说“我还没听懂”,才会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专业术语里的时候把话题拉回地面上。
五月觉得,这种沙雕,挺好的,毕竟这才是自己人生中的哥哥——超绝神人,尤物一个——从拍卖会上把自己搞到手之后,能为自己杀穿一切,也能为了自己的流泪而匆匆赶回,能带着自己东走西逛——还有认识的其他的几个笨蛋——
五月看着自己的哥哥,默默在心里说着——爱你,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