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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换个讲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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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小孩趴在桌上抠桌子玩,有的把两条腿悬在凳子下面来回晃,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拿手指头绕自己头发玩。

靠窗那个穿蓝褂子的胖小子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青书清了清嗓子,把竹简展开。

“今日讲《礼记·曲礼》中'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一节……”

话音还没落下,靠窗那个胖子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随即整个人往桌上一趴,眼睛闭上了。

旁边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绝望。

羊角辫小姑娘不玩头发,改成拿指甲在桌上画圈。

沈青书念完一段,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想起前两天刚来的时候,谢南枝特意跟他说过:“这些孩子就是来玩的,顺带学一点能开蒙的东西。你要是把他们讲得乖乖听你的课,就算你有真本事。”

当时沈青书还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他从前给族里的子弟讲《论语》,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个个端坐如钟。

可如今看来,那些族里子弟端坐如钟是因为不敢不端坐,族长手里握着戒尺呢。

眼前这些孩子不怕他,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沈青书合上竹简,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先讲到这里。”

话音刚落,孩子们仿佛同时活了过来,桌椅板凳一阵乱响,眨眼间就跑得只剩下两个。

胖小子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讲完了?我梦还没做完呢?”

羊角辫小姑娘路过沈青书身边,仰起脸问:“先生,明天还讲这个不?”

沈青书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忽然有点不确定她到底是希望他讲还是不希望他讲。

他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甜姐儿。”

“甜姐儿,你觉得先生讲得怎么样?”

甜姐儿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讲话像和尚念经。”

说完就跑了。

沈青书蹲在原地,半天没起来。

这个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谢南枝耳朵里。

她在后院的厢房对着账本记账,听到尤云学沈先生今天课上的情形,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六个孩子睡了四个?”

尤云点头,“真正从头到尾睁着眼的,也就甜姐儿和靠门边那个。”

谢南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这几天忙着稚趣园的各种事情,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听沈青书讲课。

当初雇他,是看中他肚子里有墨水,人也老实本分,给大点的孩子讲点古史典故什么的应该不难。

现在看来,肚子里有墨水跟能把墨水倒进孩子脑子里,完全是两码事啊。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去书堂外面转了转。

她没进门,就站在窗下听。

沈青书讲孟母三迁,从孟子家第一次搬到墓地旁边,第二次搬到市集旁边,第三次搬到学宫旁边,孟母如何如何,孟子如何如何。

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过一会儿,开始有轻微的鼾声。

谢南枝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沈青书看见谢南枝进来,卡了一下壳。

孩子们精神一振,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谢南枝冲孩子们笑了笑,然后朝沈青书招招手。

沈青书跟着她走到廊下。

“沈先生,你这个讲法不行。”谢南枝开门见山。

沈青书的脸红了红:“小生愚钝,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哪哪都是差错。”谢南枝也不客气,抱臂看他,“你讲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说说,底下那群孩子有谁听得懂?最大的那个才七岁,你跟他们掉书袋,他们不睡觉才怪。”

沈青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南枝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道:“我不是说你讲的内容不好。孟母三迁是好事,讲给孩子听也合适。但,你得换个讲法。”

“换……什么讲法?”

“打个比方。”谢南枝想了想,抬手比划了一下,“你讲孔融让梨,能讲成两只小兔子分胡萝卜的故事不?”

沈青书愣住了。

“孔融是个人,你把他人变成兔子,梨换成胡萝卜,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可孩子一听兔子就有精神了,你信不信?”

沈青书皱起眉头,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个说法。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疑道:“这……这未免有些不庄重。古来圣贤的故事,如何能变成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圣贤故事也是给人听的,”谢南枝打断他,“孩子们连圣贤是谁都不知道,你跟他们谈庄重不庄重?你先把人留住了,让他们乐意听你说话,再把道理慢慢地讲给他们听。你连人都留不住,道理讲给鬼听?”

沈青书没话可说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是谢南枝给他买的,干干净净,再不是从前那双露脚趾的破鞋。

他在稚趣园里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谢南枝待他不薄,可他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试试吧。”他红着脸说。

当天下午,沈青书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摊开纸,研墨,提笔写了半天,又揉成了一团。

纸团扔了一地,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他自己看了都摇头叹气。

他把“孔融让梨“改成“两只兔子分胡萝卜”。

哥哥兔子叫毛毛,弟弟兔子叫团团,兔妈妈给了他们一根大胡萝卜,毛毛说团团小,让团团拿大的。

团团说哥哥每天帮他拔草,该哥哥拿大的。两只兔子推来让去,最后一起把胡萝卜切了两半,一人一半,还分了一截给路过的刺猬爷爷。

写完之后,沈青书盯着看了一炷香。

这玩意儿,跟他寒窗苦读十载所学的东西半点不沾边。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挺有意思,肯定能吸引那些小孩的注意力。

第二天一早,沈青书揣着那张纸进了书堂。

孩子们照东倒西歪地坐着,胖小子已经在打哈欠了,甜姐儿像昨天一样绕头发玩。

沈青书站到前面,深吸一口气。

“今天不讲书了,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所有孩子的动作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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