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二章 针锋相对(2/2)
虽然朝堂上下对于儒家学说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共存尽了极大之努力,始终尝试让这两门学科成为大唐立国之根基,但因为两者完全相悖之属性着实难以兼容,故而明里暗里一直竞争不断。
儒学因为其深厚之底蕴始终占据上风。
但科举考试之改革将这种局面一举扭转……
从两汉之时的“察举制”一直到大唐立国之初的“九品中正制”,两种制度贯穿华夏历史近千年,皆以儒学为根基。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无论何等学说、何等思想,最为直接之目的便是出仕为官。
儒学可以让子弟出仕,那么儒学便大行天下,百家罢黜。
自然科学可以管理天下,那么自然科学便大行其道。
当于志宁请辞、经筵式微,算学、格物成为皇帝必须修习之课程,自然极大提升自然科学之影响力,最起码两者已然并驾齐驱,且后者后来居上、气势正盛,对于那些苦读经书试图科举取士之学子来说,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在这样一股浩浩荡荡的风潮之中,有一群人却彻底迷茫了。
这个年代尚未有“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但道理却是早已存在的。大唐之强盛远迈秦汉、冠盖寰宇,但凡有一丝半点进取心的国家、族群都试图学习大唐之制度,然后照搬至本国。
但是当倭人、真腊人、甚至大食人、拂菻人、法兰克人耗费无数代价派遣“遣唐使”抵达大唐之后,却发现他们能学的只有儒家典籍,算学、格物等等学科只在书院教授,而他们根本进不去书院……
起初之时还好,儒家文化影响深远、天下崇尚,只要将儒家经典学会了回去也能有一个交代。但现在大唐内部风波跌宕,自然科学后来居上成为人人推崇之“显学”,他们这些“遣唐使”却连一本正版刊印的教科书都买不到,自是如坐针毡,焦急难耐。
一时间,诸多“遣唐使”齐聚于鸿胪寺,寻到各国常驻长安之使节商议对策。
两国之间一旦于对方有所求,无外乎两种方式,一则威逼、一则利诱。
如今之大唐兵戈锋利、战无不胜,委曲求全还来不及,谁敢“威逼”?即便是对大唐恨之入骨、默认迟早兵戈再起的大食人都不敢在大唐官员面前吹一口大气,遑论其他?
大唐陆地、海上两条“丝绸之路”连通世界,无以计数的财富不停歇的流入大唐,使得大唐之财富汇聚速度冠绝天下、一骑绝尘,谁有能有什么好处可以对大唐施以“利诱”?
最终,这些“遣唐使”不得不使出秦汉以来屡试不爽的“法宝”,那就是极力鼓吹、阿谀逢迎……
……
“小国寡民,民生艰难,恳请大唐爱护幼小、准予学习算学、格物以便于造福天下,则‘大皇帝’之光辉照耀寰宇、泽被苍生……”
御书房内,刘祥道念完这一份奏疏,看了看落款的签字以及印鉴,捋着胡子道:“这大食国的使者不学无术、见识浅薄,居然以‘大皇帝’称呼陛下……虽然难免冒犯,但显然有臣服之意,倘若教授其算学、格物便能够向大唐朝觐,从而止息兵戈、两国睦好,何乐而不为呢?”
“大皇帝”听上去高端大气比“皇帝”还有档次,但历史上得此称呼者唯有东吴孙权,且是死后其子为其所上之谥号。大食国使节显然不可能借此讥讽诅咒大唐皇帝,只可能是其当真不学无术,以为加上一个“大”字更显尊崇……
马周、裴行俭两人缄默不语,目光一同落在陛下身上,想要看看陛下如何取舍答复。
李象盘腿坐在地席上,眉头皱了一下:“数学也好、物理也罢,都被越王列为不传之秘,三令五申不准流向外邦,书院之内时至今日更是一个外族学子也无,怎能因为其奉承几句便打破规矩?”
马周、裴行俭对视一眼,心头既有欣慰、也有失望。
欣慰在于陛下能够听从房俊之谏言,不因阿谀之言而擅自更改规矩,失望则在于陛下固然聪慧却缺乏主见……
刘祥道则肃容道:“非止大食一国,倭人、真腊人等等在长安的使者也都纷纷上书恳请学习数学、物理等学科,如今大唐在这些地方设立藩国、役使其民,这些人也都是大唐子民,汉家子弟能学习数学、物理,怎好将他们置之不理?倘若不能一视同仁必然引发其隔阂之心,往后恐怕对大唐缺乏归属感,再生变乱。”
李象犹豫了,抬眼看向马周、裴行俭,寻求解惑。
大唐在海外设置扶桑、新罗、林邑、真辣、吞武里等等藩国,既是帝国之防范外邦之藩篱,亦是安置亲王之桎梏,万一这些藩国当真局势动荡甚至自立其国,岂非烽烟出处、社稷动摇?
此等罪责,便是他这个皇帝也无法承担。
裴行俭年纪更轻、锐气更盛,闻言笑着道:“陛下不比担忧,大唐治理藩国靠的是武力与规则,而不是什么仁恕之道。番邦蛮夷茹毛饮血不知纲常不懂尊卑,畏威而不怀德,帝国需要的不是他们感激涕零,而是俯首称臣。只要帝国一直强盛下去,他们自是卑躬屈膝,反之,纵使陛下给予再多宽仁恩遇,也难挡虎狼之心反噬。”
刘祥道心里叹气,面色极为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