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锤以后1(2/2)
沈充看过入账记录,又把与成交相关的电子凭证交给高非核对。他没有让宗政弘截一张数字最大的图发出去,李映也没有建议这么做。公开成交已经足够醒目,后面每一步都拿来表演,只会给真正要做的事添乱。
下午,他们租用的会议室第一次坐满了正式来谈工作的人。
高非比约定早到几分钟。他穿着深色便装,放下终端以后,先问沈充是否读完昨晚发出的委托范围。
“读完了。有两处想问。”
沈充把做过标记的部分调出来,一处关于后续另行委托,一处关于团队外部人员的使用。
高非看完:“这两处确实容易混。我解释一下。”
左前在旁边坐下,原本以为只是签个名字,听了几句,也把终端打开了。
高非以前在大所处理过企业权益和家族资产争议,如今独立执业,能调动的人不多,却知道什么事必须由谁来做。他没有把沈充想要的“律师团”直接变成一长串昂贵名字,而是先带来两名合作人员的履历与参与范围,让沈充知道谁接触资料、谁负责哪一类工作,以及相应费用如何产生。
许岚在他之后到。
她曾参与企业重组,习惯先把人们口中的“大概”“差不多”换成可核对的数字。坐下没多久,她便问沈充,初期支出是否已经分出诉讼、调查、人员与生活保障的不同部分。
“分了个大概。调查要用多久,我估不准。”沈充说。
“我也不能现在就估准。先把能确认的列出来,其余留余量。”
李映坐下时看见她的投影,笑道:“我那部分是不是又要谈?”
“有两项工作重叠,想问清楚。”
“行。今天我多留一会儿。”
许岚给她让出看投影的位置。两人没有因为熟悉,就省掉该谈的费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玩笑逐渐少了。
高非将第一阶段的工作列在会议投影上。柴新觉留下的身份材料、授权与生前表达,需要逐项核验;它们分别能够支持什么主张,也要区别处理。沈充想争的是被人长期控制的家族权益,但他现在还没有理由站到银域门口,要求别人把经营系统打开。
“我们先弄清楚哪些权利原本属于柴先生,哪些能够由你主张。”高非说,“然后确定应该向谁提出要求。银域不是一个人,也不只有一个法人主体。”
沈充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别对媒体说我保证什么。”
左前问:“现在银域那边还保持沉默,万一稍后他们先放话呢?”
“看他们具体说什么。需要回应的,我们回应,没必要每一句都跟。”
“比赛前放话,我倒见得多。还没上场,两边已经把对方埋了三回。”
高非笑了笑:“我们这行也有。只是通常不说得那么直。”
沈充听到这里,原本因为进度而绷紧的神情松了些。
许岚随后把预算投出来。并不是六千万排成一列便算结束,费用有先后,调查也会出现新问题。她建议保留足够机动资金,不要为了看起来像一个有规模的团队,就在第一周把办公室、车辆和人员全部扩大。
“现在这间就够。”她说。
罗桓看了一眼房间:“接待和资料处理最好分开。地方不用大,别让来访的人直接坐进工作区。”
康盈接着道:“安保这边还要两名轮换人员。我们出去的时候,这边仍要有人。位置可以将就,班次不能靠一直加班顶着。”
许岚没有反对,让她把职责和班次补充完整。罗桓接过这个话题,说明车辆、访客和对外活动之间如何配合。他不负责指挥每一名安保人员,但会把原本散在众人手上的日程收拢,避免一边安排采访,一边又把同一辆车派去接人。
宗政弘坐在最后,听到终于轮到自己,立刻挺直了腰。
“资料这边,我想先统一一下。”他说,“现在好几个人给我发过同一份东西,版本还不一样。以后有人改过,得留得出来。”
他把资料权限、设备维护、备份和外部联络的安排逐项打开,说得很快。高非让他在一处停下来,问未经授权取得的资料准备如何处理。
宗政弘想了想:“我能找到的,不一定都能用。这个得你来定,对吧?”
“对。有些可以作为调查线索,有些连来源都要先弄清楚。”
“那你给我几个例子。我怕忙半天,最后反而给你添麻烦。”
高非答应稍后和他单独谈。文达把水递过去,宗政弘接了,低头在自己的安排里又补了一项。
七
正式确认委托时,沈充忽然安静下来。
电子签署页面悬在眼前,几个名字依次出现。他知道高非不是什么都懂,许岚也不可能替他预测全部风险,李映更不会让所有新闻都站在他这一边。
可这些人此后会因为他的决定工作,会接触他的秘密,也可能因此惹上麻烦。
他没有马上按下确认。
高非看见了:“还有问题?”
“我想问一句。你们现在接这个事,压力不会小。”
李映笑道:“我们前面谈过这个。我是考虑清楚才来的。”
“不是。我是觉得,前面谈费用的时候,有些话——”
“有顾虑就直接问。”高非说,“我也有个要求:涉及案件的事实,先告诉我。别等对方提出来,我才第一次听说。”
许岚点头:“涉及支出的决定,及时沟通。”
李映靠着椅背:“临时要接受访问,也通知我。别采访结束了才问我刚才讲得行不行。”
沈充将几人的要求记下来,确认了签署。左前没有说话,只在他放下终端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们没有合影。李映说公开消息要以实际完成的委托范围为准,没必要把办公室坐满人的画面包装成已经要接管银域。
会议快结束时,秦江雨和秋刃回来了。文达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在有新成员的场合追问外面的接触。
秦江雨先跟高非打过招呼,坐到秋刃旁边。
“谈得怎么样?”
“范围定下来了。还有一批材料要补。”沈充说。
“有我们能帮的,列出来。”秦江雨拉开终端,“涉及柴先生在白礁说过的话,别只凭你一个人回忆。当时在场的人分开核对,免得记混。”
高非点头:“正需要这个。有关材料我会分别约你们。”
沈充看向秦江雨:“看来你也没法清闲了。”
“我哪天清闲过?”秦江雨笑道,“等你这边忙完,再看看你答应过多少顿酒。”
散会以后,屋里慢慢空下来。高非约好下一次核验材料的时间,许岚带走了需要整理的业务清单,李映在走廊里接起媒体来电,语气立刻从刚才的随意变成清楚、平稳的工作声音。
沈充听着那声音远去,弯腰收拾桌面的空杯。
秋刃帮他拿了两个。
“别急着觉得今天干了件大事。明天还有一堆问题。”
“我知道。”
“不过,”她停了一下,“总算开始了。”
沈充抬头看她,笑了。
“等这几天过去,找个地方坐坐。别每次见面都谈这些。”
“行。”秋刃说,“这回你记着约。”
八
火星,华唐的一间内部会客室里,陆衡把沈充的拍卖报道关掉,换上了两份近期公开的合作信息。
他替华唐处理地球合作方与火星项目之间的关系已有多年。集团分裂时,有人挖过他,他没有走。理由并不浪漫:他熟悉的团队和大部分尚未结束的项目都留在这里,贸然换边,未必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
坐在另一侧的顾澜则来得晚些,刚结束一次项目清算会议。她负责资金与产业整合,华唐分裂后那些说不清归谁承担的债务和设备,许多最后都送到了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晶石成交的数字,把自己的终端放下。
“六千万。挺舍得。”
李沐问:“你觉得他们买贵了?”
“买石头,贵。买别的,我还没看明白。”
李沐没有笑。
常本站在临近门的位置,林光子坐在他旁边。两人不像那两位顾问带着成套资料,但他们对画面里的人更熟悉。
“他已经开始请人。”陆衡说道,“公开消息只有几项。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他准备走诉讼这条路。”
“银域怎么说?”李沐问。
“还没有正式回应他的具体请求。因为他也还没有把完整请求递过去。”
顾澜把一条旧业务关系调出来:“我们同银域有合作,不代表他们什么都得告诉我们。尤其柴新觉的旧事,你问得太细,人家也会防着。”
“我没让你替我审西蒙。”李沐说。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不算客气。常本看了她一眼。顾澜却已经继续往下翻,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正常工作。
陆衡接过话:“有一点值得留意。秦江雨、秋刃都在他身边。沈充如果只想拿一笔生活费,没必要一直和他们绑在一起。”
常本开口:“他跟他们的关系,不能只按钱算。”
“我不是说钱。”陆衡说,“我是说后面的去处。”
他停了一下,看向李沐。
李沐抬了抬手:“说。”
“黑翎缺外面的支撑。银域过去同华唐有过合作,有现成的业务位置。沈充要是真能取得一些权利,对她会很有用。”
李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这一点,他早已想到。令他不快的,是这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如今已经能够被不熟悉李懿与沈充关系的人看出来。
“她会帮他。”他说。
顾澜问:“有确切消息?”
“还没有。”
“那我先按可能性算,不能把黑翎今天所有动作都往这个上面套。她向月球买配件,也可能就是我们这边要价高。”
李沐看着她:“你觉得我给她的条件太高?”
“不是价格高,是你要的东西多。”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澜继续道:“共用资源可以重新谈。但你要求她开放的业务资料,已经超出那个项目本身。她不答应,正常。”
“你替她说话?”
“我替明年的收入说话。黑翎的订单真全转出去,我们也要少一块。逼她之前,先想好这块能不能补。”
李沐没有当场发作。他需要这种人。她不会因为一句“我决定了”,就把损失从报表里删掉。
他转向陆衡:“北京那边呢?”
“原有合作照常。没有谁正式表示要改。”
“非正式的?”
“有人希望保持稳定,也有人不愿只剩我们一个选择。这不新鲜。以前华唐最强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们。”
陆衡说得很平实。火星没有一块写着某国领土的牌子,可矿区的运输、城市的能源、居民每天要用的空气和水,都需要有人经营。企业把这些做大以后,便不再只是替别人办事的公司。
同样,企业能管理一座城,也不代表它可以不要外面的市场和技术。
“他们不会现在就跟我们翻脸。”陆衡说,“但沈充真把那条路走通了,他们很可能愿意和李懿再谈。”
李沐缓缓点头。
“那就别让这条路走得太顺。”
林光子抬眼:“我们去月球?”
“先不去。”
常本问:“那要做到哪一步?”
李沐看向投影里已经关掉声音的拍卖报道。
“看他接触谁。也看看银域愿不愿意早点把争议解决掉。”
“给钱和解?”顾澜问。
“那是银域的事。我只想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常本摇了一下头。
李沐看向他。
“他未必肯。”常本说,“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别觉得报个数字,他们就会散。”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常本没有立刻回答。
镜息大厅里那片混乱,他并没有忘。一个会在逃命时回头的人,放到生意上未必聪明,却未必容易被买走。
九
会后,常本和林光子沿着走廊往外走。
林光子等到身后门关了,才问:“你今天话不多。”
“说多了有用?”
“也不是每次都没用。”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瞥了他一眼:“我说要去月球,他不让。”
常本笑了笑,脚步没停。
经过一处宽窗时,两人都慢了一点。外面是华唐经营区的一部分,封闭运输线从远处生产设施通到仓储区,几艘地面作业艇沿着规定路线移动。视线更远处,另一家公司的能源设施亮着不同颜色的标识。两片区域之间没有国界,也没有谁愿意在自己的业务终端上把它称为边境。
但运输队经过交接点的时候,总会被要求再核验一次。
林光子重新打开一张拍卖现场截取的画面。左前半侧着身站在沈充后面,神情不像在执行什么需要收钱的工作,倒像正等着朋友说错话,好回头笑他。
“过得还行。”她说。
常本看了一眼:“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隔着这么远,给他敬一杯?”
她收起画面。
两人谁也没有提那次没能带走左前的撤离。那件事不是一句“各有各的难处”便能说过去的。如今看见他站在另一边,有些话反而更难开口。
走到出口时,林光子问:“以后真撞上呢?”
常本按下门禁,等门滑开。
“先看撞上什么事。”
他没有给一句轻巧的答案。
十
黑翎的维修车间比华唐的会客室吵得多。
增长进来的时候,李懿正和一个工段负责人说话。替代零件已经到了,型号可以匹配,但安装后需要重新调试。负责人想把另一条线的人临时调来,她问过那边的交货安排,最终只同意借两个人,且必须限定时间。
事情说完,她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才问增长:“怎么了?”
“卖掉了。”
“我看见消息了。”
“六千万,没加价。”
“能卖掉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
“你说对了。”
随即增长把一份后续报道调出来。沈充开始聘请律师与顾问的消息夹在拍卖新闻
他在做的事情,终于开始有了清楚的方向。
她关掉画面,问:“周铎还有消息吗?”
增长想了想:“以前做结算的那个?”
“对。华唐和银域合作时,他管过交付结算。”
“应该在月球。怎么突然找他?”
“有件旧事,他可能记得。”
周铎不是能坐进财团董事会的人。早年几个联合项目里,他负责核对货物交付、授权与付款,有时能把双方业务人员催得不愿接他的通讯。后来华唐调整月球业务,他离开原来的项目,没再进入核心体系。
李懿记得他,是因为许多年前的一次复核会上,他坚持让人补充一份授权依据,拖住了整笔结算。
那时她嫌他烦。
后来,集团内部的一些旧事渐渐露出另一副模样,她才想起,那个人当时问的并不是废话。
“他知道柴新觉的事?”增长问。
“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知道那个就不会拖到今天了。”
“那他知道什么?”
“柴新觉不再露面以后,有笔需要他授权的安排照常执行。周铎问过,后来被换了岗。”
增长看着她:“你想把他介绍给沈充?”
“先问他肯不肯。”
“我们这边正乱着呢。”
“我没让你开船去接。问一句的时间总有吧。”
增长没再说话,李懿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急了。车间另一端传来设备重启的提示声,她等声音过去,才放缓语气。
“我知道你忙。”
“忙倒没什么。”增长说,“就是你别指望一件事,能一下帮两头。”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会劝我了。”
“你以前也没少让我听完再说。”
李懿没有责备他。她离开车间,走到一道关闭的隔声门旁,终于能够不用提高声音说话。
“他现在刚开始,需要能问的人。钱有人给他想办法,旧事总不能靠媒体猜。”
增长点头。
“还有,”她说,“我不想一直只有这里这一条路。”
她没有说这里指哪一间办公室,增长却明白。最近几份合作条件摆在那里,每一项都似乎能解决一个眼前困难,合在一起,便是把黑翎重新交还到别人手上。
“他要真站稳了,以后能帮你。”增长说。
“也得等他站稳。现在别替他答应。”
“我又不是跟他要。”
她低头笑了笑,笑意很快淡下去。
“问周铎的时候说清楚,只是有人想了解那段业务。他可以拒绝。别把人骗过去。”
“知道。”
“也别说我让他去作证。到底有什么用,让律师判断。”
增长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不留句话?”
李懿知道他在问谁。
她望向手里的终端,沉默了一会儿。
“先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