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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水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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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历1191年11月14日,诺维亚。

清晨的商业区还没亮透,许岚已经把会议室里的观景模式关了。

原先铺满整面墙的月面晨光缩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取而代之的是四十多家公司的名字。它们在半透明的投影中展开,有的被连线牵在一起,有的独自悬在边缘。沈充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像一张还没标完敌我双方的战场图。

许岚背对着他,把其中三家公司挪了位置。

“进来吧。站门口看不出钱。”

沈充笑了笑,走过去放下两杯咖啡。

“昨晚没回去?”

“回了。你们那场警察通讯结束,我就走了。”

“这么早又来了?”

“这个城里有人比我早。”她朝投影下方点了一下,“凌晨四点,两个火星货运指数就已经开始动了。”

沈充把其中一杯推给她:“周铎那边,康盈早上确认过了。他没事。”

“那就好。”

许岚接过杯子,没有再问警方的调查。她知道哪些事不归自己插手。昨晚的冒名接触没有查明,办公室里几个人却几乎都没睡安稳。高非今早第一条消息仍在问那位老人愿不愿意继续谈,宗政弘则把访客确认流程改到了第三版。

沈充看向墙面:“这些都跟银域有关系?”

“大部分有。有的只是名字总跟它一起上新闻。”

“这也算?”

“在市场上,有时候很算。”

她把最中央的银域控股放大。那是银域财团对公众市场开放的一层持股主体,。新闻里把它们统称为银域,买卖时却是不同的东西。

“先认清这个。”许岚说,“别回头别人问你银域跌了多少,你把三家公司加起来报给人家。”

沈充坐下:“行,今天我少说话。”

“也别全不说。听不懂就问。”

不一会儿,宗政弘抱着终端进来了。他原本只来核对通讯设备,看到满墙的公司关系,脚步慢下来。许岚给他让了个位置,让他把屏幕接上。

“你昨晚发我的名单,有一家归类错了。”

宗政弘马上抬头:“哪家?”

“迈伦精工。它给银域供过货,但去年已经把那项业务卖了。你用的是旧介绍。”

他翻到记录,脸有些热:“我看了更新时间。”

“页面换过,不代表里面每句话都更新了。”

许岚并没有继续说教。她把新旧两份公开年报并排摆开,指着业务出售的位置让他看。宗政弘看完,在自己的检索规则里添了一项,沈充也往前坐了些。

他以前面对敌舰,关心的是距离、航向和对方还能承受多少火力。眼前这些企业看起来相安无事,彼此之间却同样有依赖,有脆弱的位置。有的公司一年挣的钱,半数来自银域的订单;有的账上写着利润,钱却还在别人手里;也有的明明做得不错,只因旧日沾过银域的边,就被市场一道看低。

许岚没有急着谈买卖,先把团队的资金列出来。

六千万星币,是拍卖所得那笔款项的总额。从成交费用、预留税费,到已经支付的专业服务首款、场地和设备费用,合计五百八十万已从这笔款中拨出。剩下五千四百二十万。

其中两千四百二十万,她建议留下,供诉讼、调查和日常工作使用。能够交给她管理的初始投资资金是三千万。

沈充看了一会儿,问:“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

“先用这些。”

他停住。

许岚知道他未说完的是什么。私下能提供帮助的人并不少,可这笔经过公开成交、完成结算的钱有自己的用途。现在他们需要建立的,是一个能持续工作、经得起外界追问的团队。

“我没打算第一天就把桌子掀了。”她说,“先挣到第一笔,再谈下一笔。”

沈充点头,确认了资金安排。

宗政弘盯着三千万那个数字,忍不住问:“那要买哪家?”

“还没到那一步。”

“哦。”

许岚喝了口咖啡:“先知道自己为什么买。否则屏幕一红一绿,你就只剩下祈祷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李映拿着一份访问邀请进来。

“谁要祈祷?”

“你老板。”许岚说。

沈充抬起手:“我还没开口。”

李映把邀请放进共享界面,拉椅子坐下:“那正好,先别开口。这家台想让你今晚谈父亲失踪的内幕,我替你拒了。”

“怎么又是这个?”

“好卖。六千万的石头,失踪的父亲,刚露面的儿子。你要再当场红一下眼眶,他们能播到下个月。”

沈充靠回椅背,摇了摇头。

许岚扫过邀请:“有没有肯谈公司的?”

“有,收视率没这个高。”

“我想见那几个。”

李映看着她:“你准备干什么?”

许岚把银域旁边几家企业拉近。

“让他们换个问题问。”

二

李映看完那张关系图,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上班的人流已经密起来。步行廊里的广告开始换成白天的亮度,六千万晶石的新闻还在其中,只是位置比前两天小了。一个新闻能在诺维亚活多久,取决于后面有没有新的东西接上。

“你是说,把继承人的热闹变成经营问题?”她问。

“先让人看见准备经营的问题。”许岚纠正,“然后别由我们替市场下完结论。”

李映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这句留给高非。我想听你自己怎么想。”

许岚把一份公开报告推给她。

银域几家公司的资金占用正在延长。单独看,没有哪一个数字值得恐慌;放到一起,情形却不同。供应商为争取大客户,愿意接受更长的付款周期。银行愿意授信,因为银域的名字足够响亮。经营者可以用新的业务扩张解释旧账迟迟没有结清,投资者则习惯把“财团支持”当作一句无需往下追问的保证。

现在忽然出现一个继承争议,市场开始问那层保证究竟盖到了哪里。

“沈充的官司不会让一艘货船明天就停航。”许岚说,“但会让有些人第一次翻到年报的后半本。”

李映慢慢点头:“年报后半本?谁会关注?。”

“我关心,因为赚钱的机会就在这里。”

她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沈充起初听得有些吃力,后来索性把不懂的词单独列出来。李映要的是别人肯听、听后愿意追问的表达;许岚关心的是每家公司实际承受的影响。两人有时一句话就能接上,有时又会为一个词争半天。

李映拟了一个节目题目,叫“继承风波下的银域危局”。

许岚直接摇头。

“危局太满了。”

“它需要有人点进去。”

“点进去之后,发现我们只证明了它两笔账回得慢?”

李映看了她一眼,删去后两个字,改成“银域的承诺,谁来兑现”。

许岚想了想:“这个可以往下谈。”

沈充在旁边笑起来。

李映转头:“怎么?”

“我以为你们会比我省心。”

“那你想错了。”李映把屏幕收近,“我只答应帮你干活,可没答应帮你的未来操心。”

高非是在讨论快结束时来的。他看过准备公开的材料,把涉及周铎的部分全部留在诉讼工作区,其他依据公开报告制作的分析则逐项核对来源。

“这件事先分开。”他说,“周铎给我们的回执,是找原始记录用的。现在连提交法院的范围都没定,别拿去给节目当悬念。”

“没有放进去。”李映说,“你看清楚,是公开的关联交易。”

高非看完,点头:“这几项没问题。还有,沈充如果出镜,不要说自己已经有权查银域的账。”

“我知道。”沈充说。

高非抬头,瞧了瞧他面前那一排新记下的词。

“今天挺用功。”

“再不学,回头你们争完,我连该给谁倒水都不知道。”

几个人笑了一阵,会议室里昨夜留下的紧绷终于松开些。

下午,李映联系了三家财经媒体。她提供可以核实的公开材料,也请对方联系银域回应。与沈充本人有关的宣传支出另列预算,赞助的内容按平台规则标明。独立记者怎么写,她并不能全管。

其中一位记者当面告诉她:“你们想让我们往企业治理上走,我明白。但拍卖买方跟沈先生什么关系,我也会继续问。”

李映没有劝他放弃。

“问可以,已经公开的成交文件你先看。别把评论区的猜法当成采访问题。”

记者笑了:“你这话挺不客气。”

“今天已经算客气的了。”

与此同时,许岚发出了几份会面请求。收件人不全是她的朋友,有两个人甚至曾在项目上跟她吵翻过。

宗政弘看着其中一条立即被拒绝的回复,问她是不是换个人。

“先留着。”

“他都说不见了。”

许岚关掉那条消息:“等他发现别人去了,再看他见不见。”

三

西蒙·安德森第一次完整看过高非的函件,是在当天傍晚。

银域的月球办公中心位于一组相连的高层建筑里。三道空中通廊把主楼与两座业务楼接起来,从外面看,像一个简洁而昂贵的标记。里面的空气温度、照明和声场都经过调整,连会议室里拖动椅子,也不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西蒙却被桌边一个人翻动投影的手势弄烦了。

“停在那里。”

法务总监立即停下。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项请求。对方没有笼统要求交出财团全部历史档案,而是指向一组具体的授权变更、结算主体和关联持有记录。

“谁替他找的?”

“目前不能确认。高非没有披露所有证据来源。”

“我不是问你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屋里静了两秒。

法务总监换了个答法:“知道从这里问,说明有人接触过旧项目。但他们未必掌握完整材料。”

西蒙把视线从文件移开,落到外部律师身上。

阿德里安·韦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头发已经灰了大半,衣服穿得整洁,却没有任何想在外观上压过客户的意思。听到前面的问答,他一直没插话。

“你说。”西蒙道。

韦斯放大了诉求中的主体名称。

“他不能凭一段亲缘关系说明,就进入财团。遗产属于谁、遗产里有什么、那些资产对应什么权利,要分别证明。我们有足够的空间要求他逐项说明。”

“能让他出局吗?”

“如果您问我今天能不能保证。”

法务总监看了他一眼。

韦斯继续说:“但能让他花时间,也能让他暴露准备不足的地方。前提是,我先看见我们自己的原始材料。”

“该给你的会给。”西蒙说。

“要完整。”

西蒙没有立即回答。

韦斯也没有低头。他清楚这类客户常有一种习惯:请律师应付别人,却只给律师看自己愿意承认的部分。等对方突然拿出新东西,最先被问为什么没有准备的,仍然是律师。

片刻后,西蒙让法务开出核查清单。

“先应诉。”

一名业务负责人说,外面已经有财经记者开始询问若干供应商的回款情况,问题未必都与诉讼有关。

西蒙问:“我们的回款有问题?”

“整体还在原有区间。是对方问得细了。”

“那就细着答。不要每个问题都回一句运营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不远处,一块公共屏幕正在重复那场拍卖的片段。年轻人站在灯光里,接受一个此前很少有人认真讨论的姓氏所带来的注视。

六千万。

西蒙并不觉得这个数目有多惊人。银域某一项设备项目的延期损耗,都可能超过它。可一笔钱花在不同的地方,作用并不相同。对一个尚未进入门内的人来说,它能买来长时间敲门的耐心。

“别再给我送拍卖的剪辑了。”他说。

后面的人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要看他的人在做什么。”

四

许岚约的第一场机构会面,来了四个人。

北岸资产的基金经理马丁·维尔带着一名研究员;衡川投资来了合伙人季闻;另外一位叫娜迪娅·拉赫曼,负责桥港资本的工业企业研究。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咖啡,看见沈充,先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跟新闻里不太一样。”

“新闻里那件是借的。”沈充说。

许岚在旁边看他一眼。她知道他说的是拍摄用的礼服,不是全部衣服,但也没替他把话补圆。

娜迪娅笑了笑,坐下。

季闻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准备给我们讲继承故事,还是讲交易?”

“企业。”许岚说。

“那让你老板坐这里干什么?”

“钱是他的。他得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充没有因为“老板”两个字就抢着主持。他坐在旁边,听许岚从几家企业的收入结构讲起。她没有给银域画一条一路跌到底的线,也没说哪一天会发生什么。她把公开材料中的薄弱点摆出来,让每个人自己追问。

马丁最初有些漫不经心。直到许岚提到赫森物流的付款安排,他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它有长期合同。”

“有。”

“那你担心什么?”

“它向客户收钱和向别人付钱,不在同一天。”

马丁笑了:“这不是新发现。”

“把它新租的船算进去。”

他身边的研究员低头查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比刚才认真。

赫森为了扩大与银域的业务,增加了长期租赁运力。船在账上不等于立刻赔钱,合同在手也不等于现金已经进门。如果市场开始要求它解释付款保障,过去被增长掩住的问题就会被翻出来。

季闻问:“你想做空它?”

“我在评估银域相关资产的风险,也会持有看跌方向的仓位。”许岚说,“仓位是我的事。你们要看原材料,我给你们出处。要我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一起下单,这里没有。”

季闻往后靠了靠:“还是这么难聊。”

“你也没变。”

沈充听出两人认识,没问旧事。娜迪娅反而把话接过来,指出赫森仍有别的客户,不应直接按最坏情形估计。

许岚承认了这一点,随后把另一家公司拖到中央。

“所以我没有把它和这家放在同一组。”

(临界设备制造)。

这家公司也常被归在银域的供应链新闻里,却早已拓展了多家客户,新季度的订单不弱。它与赫森的依赖程度不同,但过去几天,两个名字总同时出现在负面讨论里。

娜迪娅看了很久,开始向许岚要具体的资料页码。

会面结束时,没有谁当场答应投钱,更没有人签下一份共同围攻银域的约定。马丁带走了几处需要复核的问题,季闻说得回去看看,娜迪娅则留下来,又问了二十分钟。

等他们都走后,沈充才开口:“我看那个马丁,好像不太信你。”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他得信自己的研究员。”

“那我们今天算谈成了?”

许岚看了看刚收到的消息。是那个原先拒绝会面的人,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她把屏幕收起来。

“算他们愿意花时间了。”

沈充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交谈,忽然笑了。

“比我想的慢。”

“你以前习惯多快?”

“看见,对准,想办法让他改航向。”

许岚拎起包:“这里也得让他自己觉得,改航向对他有利。”

五

11月18日,第一场财经访问播出。

李映没有坐到镜头前。她站在演播厅外面的监看区,听主持人问沈充,是否认为银域这些年一直隐瞒了本应属于柴新觉的权益。

这是一个比预先沟通更锋利的问题。

沈充没有立即接过那个结论。

“我正在请求确认相关权利与记录。哪些材料支持我们的主张,律师会按程序提交。”

主持人追问:“所以您也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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