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刀锋之下3(2/2)
现在他们掌握的现场细节,有不少还没有公开。
她把正在外面的交易人员叫回核对风险,拒绝了一个临时加码的提议。账户可以少抓一次机会,眼前这些人不能因为她急着挣钱,再添一个说不清的问题。
沈充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在一个被广泛转发的片段里,他半蹲着扶住何朔,衣服上有血。镜头晃得厉害,脸却看得很清楚。
评论已经有人说,他伤得不轻。
“我没被刀碰到。”沈充说。
“那就别说刀伤。”李映回答。
沈充又看了一会儿。
“他们看见我好好的,会不会觉得这事是我自导自演?”
许岚抬起头。
李映没有马上说话。
“可你今天差点死了。”她说,
“我是说,外面的人。”
她明白了,脸上的疲惫忽然变得更明显。
“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沈充没有立刻回答。
十六
他走开以后,那段沉默在屋里留了很久。
最初只是有人提到,画面里的血容易让人误解,发布近照时应当如何处理。随后话题变成了伤情,再后来,沈充自己把一个不该被顺势推进的念头往前推了一步。
他不想只做那个受保护的人。
也不想再被外界当成一个只会拿钱、请律师、站在安全地方说话的年轻人。
这两个念头里,前一个含着负疚,后一个含着算计。他自己分不干净,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等李映再见到他时,他身上多了一处新伤。
伤不重,已经需要处理。
她盯着他,半天没开口。
“你真给自己弄了个伤口?”
沈充坐下:“总比画上去强。”
“我没叫你这么干,你又何必呢?”
“是我自己决定的。”
李映把终端放到一边,叫来医护人员。那一刻她很想骂他,却又清楚自己刚才没有及时把那个念头彻底打断。
沈充的伤是真实的,医生也会如实记录。
但真实的伤,并不会替他解决伤从哪里来的问题。
高非赶过来时,门刚关上。
他看完沈充,再看李映。
“挺有心机,这确实能博取法官的好感。”
“后面就交给你了高大律师,让对方也付出点代价。”
康盈在门口听到了后半段。
她的目光落在他新处理过的伤上,只问了一句:“何朔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沈充站起来:“我在安排。”
“那先把那个安排好。”
她转身走了,略带伤感。
当晚的公开说明没有列举他的伤处,只确认他已接受检查,正在配合警方处理袭击事件。照片里那处包扎仍然能被看见。
有些人因此更加相信他受过重伤,也有些人说他看上去并没有新闻里描述得那么严重。
李映看着新的讨论,没有得到预想中轻松的胜利感。
她推动了真实袭击所引发的关注,也清楚那张照片里,有一部分是沈充后来加上去的。
这件事没有被一句“为了大局”处理干净。
十七
萨米拉·纳赛尔同林砚一起过来时,已经入夜。
他们没有把所有人当成只需要安慰的受害者,也没有因为这些人会用刀,就自动把他们列作嫌疑人。
需要逐项问。
康盈说明自己何时拔刀,左前说明追击在什么地方停止,罗桓把受控刀手交给警员的经过讲清。秋刃主动说明现场使用过短时投影,哪些影像可能与真人不同,请警方不要仅凭一个视角误判。
林砚听到这里,抬头看她。
“装置记录还在?”
“在。宗政弘已经单独留好了。”
“别跟直播剪辑混一起。”
“没有。”
宗政弘这时才赶到,脸色比在办公室里更差。他第一次看见每个人身上的包扎,站在门边愣了两秒。
文达伸手接过他的器材包。
“先坐。”
宗政弘坐下,对沃德发来的核验要求逐一解释。有一处时间他不确定,直接说不确定;有一段直播在袭击中断开,他也没有猜着补上。
林砚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些有用。”
这句话让宗政弘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林砚随后问起袭击者的面部变化。康盈把自己亲眼看到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试图描述一张并不存在于她视野里的真脸。
“留在现场的面片和其他装置,都已经交给技术人员。”林砚说,“死者也会核验身份。离开的那些,不能拿他们后来显出来的脸直接下结论。”
“所以还得慢慢查。”左前说。
“得查,但不是只剩脸能查。”
警方曾经控制住三名活着的袭击者,现在三人都已经死亡。没有留下可供问话的活口,并不意味着调查只剩猜测,但他们不能假装没有失去重要的突破口。
“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出事?”罗桓问,“我压住的那个,交给警员时还能说话。”
“初步发现了异常植入装置。”萨米拉说,“是否有人远程触发、具体由谁控制,还在核验。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
左前看着她:“你是说,他们自己人下的手?”
“这是调查方向,还不是结论。”
她没有让谨慎的措辞遮住自己的愤怒。三个受控者在警员面前死亡,没人会把它当成普通的伤重不治结案。
秦江雨看了文达一眼。两个人都记得那名袭击者突然失去回应的样子,也记得他们一度以为终于可以留下一个人。
萨米拉没有答应明天就把幕后的人抓来,只要求他们接下来的公共活动提前协调,并保留所有新的威胁信息。
“也别自己上街找人。”她看着左前说。
左前有些烦:“我还没出去。”
“所以现在说。”
秦江雨在旁边接过话:“知道。我们先把人看好。”
他没有拿过去的关系要求警方特殊办事。这个城市里的案子,需要这个城市里的人去办。他们可以提供帮助,也可以争取保护,却不能把自己的怒气当成授权。
警方离开后,高非的团队开了一次很短的会。
一名新来的助理提出暂时不再参与现场工作。另一名工作人员问,如果家人要求他退出,能不能提前解除约定。
高非没有看沈充的脸色。
“能。已经做的工作结清,没必要现在当着大家作决定,明天单独找我。”
陈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说自己留下。
艾琳在远端安静了很久,才开口:“我也继续。但资料交接不能再靠一个人随身带着跑,负责核验的人也得有替补。”
“好。”沈充说。
高非看着他:“先听完。不是你一说好,明天就全有了。”
沈充点头,没有再抢话。
这一天以后,高非仍然愿意替他打官司,却不会再默认所有难听的话都可以留到私下慢慢说。
十八
叶蓁的通讯来得很晚。
她没有在公开声明里出现,也没有让任何人把乔万里的名字同医院里的安排联系起来。她只问哪些协助已经有对接人,哪些仍然缺人。
“不是缺钱才告诉你?”沈充问。
“钱也可以。人我也有,还都是新日本带来的。”
沈充沉默了片刻,说何朔的家属要来,还有其他遇难同事的家属需要接应。八个人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人在本地有亲人,有人的家人还在别处等消息。
“我让人配合行程。你们那边留一个固定联系人,别让家属每问一件事,都重新找个人解释。”
“好。”
叶蓁停了一下。
“乔先生说,医院那边别乱。他安排人对接。”
这句话是乔万里特意交代的。
闻素随后联系了罗桓,确认是否需要按现有商业合同增加接送与人员支持。她听见秦江雨在一旁,先叫了声秦教官。
“邵枫那边知道了。她让你们先处理人,有什么要协调的,找我。”
秦江雨应了一声,没有在通讯里讨论别的。
山下信子也发来简短询问。她能提供当地商务方面的协助,但沈充这一次没有把所有人都拉进一个热闹的联络群里。他请李映统一对外口径,请罗桓分别确认具体事项。
公开的身份仍然是合作企业与商务联系人。
支持没有消失,却也不会因为他受了一次袭击,就突然可以不顾原来的界限。
许岚最后过来时,带来的不是一张盈利图。
“紧急支出先安排好了,长期的补偿和保障明天细谈,家属的意见得听。”她把终端放下。
沈充望向她:“钱够吗?”
“够。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办也是为了你造势。”
他没反驳。
窗外是诺维亚夜间不曾熄灭的广告。白天的袭击已经变成许多屏幕上的新闻,有些画面经过处理,有些只剩主持人的脸和不断更新的字幕。
沈充想起自己刚到这座城时,曾经觉得被很多人看见,是一种能够争取来的保护。
现在他仍然需要那些目光。
十九
火星收到消息的时候,诺维亚已经入夜。
李沐看完汇总,先问沈充的情况。
陆衡回答,人还活着,已公开表示继续诉讼。
“凯恩呢?”
“还在当地。”
顾澜把另一组公开舆情推过来,没有用那种让人舒服的概括。
“他的公众可信度在上升。不是法律身份,是相信他可能有资格的人更多了。”
李沐看着那张医院照片。
“伤得重吗?”
“无法凭照片判断。”
李沐将照片关掉。
他知道李懿一定也会看见。
她不需要立刻出来替沈充说话,只要这个人继续向前走,已经是对她有利的变化。今天本来该让他退缩的事情,竟然又让更多人开始打听柴新觉留下过什么。
李沐没有因此宣布凯恩一无是处。
但他给陆衡的回答很冷。
“我要的不是这种结果,反而给对方一点助力。”
同一座建筑的另一处,常本看见了左前额角贴着敷料的影像。
林光子坐在旁边,把视频停下。
“还是那张嘴。”她说。
画面里没有录到左前说什么,只看得见他对着旁边的人动了动嘴,然后因为扯到伤处,皱了一下脸。
常本没有笑。
亚翁的那次,他也曾看着这个人躺在医院里,以为有些话再也来不及说。后来左前醒了,用不方便的方式告诉他,是自己答应做的。
有些账从那时起,就不是换一个雇主能算清的。
“凯恩带来的人?”林光子问。
“看着像。”
“不是省油的。”
常本把画面关了。
“先弄清楚,别拿猜的去提醒他。”
林光子看向他,没再问为什么要提醒。
他们仍然在火星,没有在诺维亚街头凭空出现,也没有提前知道每一场行动。被排除在这次委托之外,让他们不快;左前的伤,则让那份不快变得更具体。
凯恩如果一直失败,李沐迟早会重新考虑谁更值得信任。
但这件事,不能由他们自己说出来。
二十
深夜,高非在医院休息室里重新打开了未完成的工作。
沈充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改那份补充说明。
“以后你们也要小心一点了。”
“做我们这一行,也经常被牵连进暴力事件,我已经习惯了。”
“钱我其实不缺,做完我这一单你也可以退休了。”
“哈,我还年轻,退休没想过,不过跟你共事挺刺激。”
“你这么说看来想跟我一起干了?”
“或许吧。”
“哈哈。”两人相视一笑,把之前的紧张跟压力都暂放一边。
门外,宗政弘终于把器材包放下,靠着椅背睡着了。文达给他挪了挪姿势,免得压住还没完全恢复舒服的肩背。秦江雨和秋刃正在低声确认第二天谁留医院,谁回办公室。左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怎么热的水,难得没有插话。
康盈去看过仍在救治的四名同事,回来时告诉他们,两人还没有脱离危险。
宗政弘睡着之前,将蔡沅原本负责的事项转给了新的接手人。转交完成后,他习惯性地想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手停住了。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一直留在输入框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
罗桓把接家属的安排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谁说这场袭击不算什么。
他们只是把接下来必须做的事,一件件接了过去。
另一边,西蒙让人暂停了原定的内部庆祝性通报。韦斯的团队继续准备应诉,安全负责人却在另一场小范围会议上坚持认为,对沈充不能只剩程序上的争执。
争吵没有传到媒体面前。
但同一张桌上的人,已经开始在彼此说话时,先想一想他到底替谁考虑。
凯恩仍在诺维亚。
他看完沈充没有撤诉的声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人带回来的情况。沃斯的伤需要恢复,同伙的遗体与留在现场的器材都已落入警方手中,处决装置并没有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公开袭击造成了惨重伤亡,却没有达到他最想要的结果。
他把那份只写着沈充名字的首页关掉。
后面还有很多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