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炸裂的景象(一)回家了——待进入另间六级隔离舱(2/2)
调度室正前方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地铺满画面,指挥中心舱的全貌出现在归来众人面前。四把指挥椅、四张熟悉的脸,同时映入眼帘。
高离,努尔,达斯,西蒙。岳宇星一个一个念出名字,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月林儿。
月林儿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屏幕上那四张脸时,一直强撑着的那道防线几乎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队长……阿诺德……和老伯……森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滚落,你们……你们都在……
哎,哎,在呢,孩子,我们都在呢。和老伯把脸凑到镜头前,老人家又开始抹眼角,声音又心疼又着急,你先别多说话,省点力气,老伯盯着你的体征呢。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林儿,欢迎回家。阿诺德看着她,这位素来以铁面着称的留守舰长,语气也罕见地柔和下来,行动流程全部合规,你们没有给太阳使者联盟号丢人。
森诺·毕毕卡朝屏幕略一点头,觇地星人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句简短的话里:空间链路和压缩装备,我都核对过了,完好。你也……完好就好。
岳宇星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瘦得脱了形、却依然倔强站立的姑娘,看着她身边带伤的努尔、一身征尘的高离和达斯、抱着子机头发炸成鸟窝的西蒙,目光穿过镜头,像是穿过了那些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月球基地。
那时候没有这艘长达千米、可以自由穿行宇宙空间的太阳使者联盟号,没有量子纠缠传送门和智能战士,只有月球背面一座不起眼的地下科研站,和一群揣着一肚子理想、不知天高地厚的科研人。他和高离、和老伯、西蒙、阿诺德、觇地星的森诺·毕毕卡,还有那时扎着利落马尾、整天精力旺盛得无处安放的月林儿,挤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张张设计图纸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正是森诺,为他们带来了打开空间大门的理论。
从在月球基地巨型航空井里铺设第一块龙骨——钛钢板材,到这艘承载着五百名舰员、一万两千多架智能战机、一千台智能防御战士的千米级科考探索母舰出井启航——是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失败、无数双熬红的眼睛,一寸一寸垒出来的。
他们这一群人,从月球的矿尘里一起走出来,走过新域宇宙的绿色星云,走过小行星带的枪林弹雨,走过无数次生离死别。
有人永远留在了路上,比如那个推着医疗车撞向怪物、到死眼神都没熄过火的小李;也有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硬生生被战友们从地狱门口拽了回来。
比如眼前这个,正在屏幕那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月林儿。
都看见了。岳宇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们这一趟,干得漂亮。人救回来了,情报拿回来了,还把自己也囫囵个儿带回来了——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郑重: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想立刻坐下来,把这十个标准时从头到尾讲一遍。但不急。按照深空科考核心规定,所有出勤人员、装备,即刻进入各类隔离舱,完成消杀、清洗、休息、修整全套流程,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努尔转入五级医疗隔离舱重点监护,和老伯远程盯全程。阿诺德立刻接上,把指令一条条落实下去,林儿做完全套医学检查,转入六级休养隔离区重点观察。高离、达斯、西蒙,去三级普通休养舱。
林儿,岳宇星看着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温柔,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做完全套检查,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你睡醒了再说。
……嗯,好!月林儿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西蒙。岳宇星点将。
到,到!西蒙抱着子机猛地站直,头发还炸着,眼睛却亮得惊人,队长!母体中枢的情报我全部——
情报跑不了。阿诺德接过话,伊娜,西蒙终端里的数据,同步做三重冗余备份,主控库、离线物理库各一份。
已执行。伊娜回应。
你们五个现在的任务,是去把自己洗干净。岳宇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闻闻你们身上那股味儿。
调度室和指挥中心同时响起一阵低笑,连绷了十个标准时的阿诺德都扯了扯嘴角。
紧绷了整整十个标准时的空气,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下来。
和老伯重新拿回话语权,老人家的语气恢复了医学防御总管的专业笃定:伊娜,把五个人的实时生命体征全部接到我这边的医疗主控台。努尔的伤口我远程指导现场清创;林儿的全套血样、代谢指标、心理应激评估一项都不能落。所有人的作战服、随身装备、六台压缩箱、子机,全部走装备消杀通道单独检测,尤其是沾过异星生物体液的部件,最强级别消杀标准。
森诺,装备这边你盯。阿诺德补了一句。
明白。森诺·毕毕卡点头,压缩箱和子机的空间稳定性我逐件复核,受损三号转检修舱时我亲自去看。
伊娜,人员消杀通道、装备消杀通道,即刻开启。和老伯下令。
明白。
调度室后侧,两扇厚重的气密门无声向两侧滑开。左侧门后是装备消杀通道,幽蓝色消毒光幕层层叠叠;右侧门后是人员隔离消杀区,暖白色灯光透出来,隐约可见一排独立的单人消杀舱。
装备走左侧,按编号依次进入装备消杀舱。阿迪立刻上前现场调度,手势利落,所有随身武器、作战服外挂模块、子机单独收纳消杀。三号所在压缩箱消杀后直接转智能装备检修舱。
六件压缩箱像是听懂了指令,依次亮起淡绿色应答灯,自主悬浮着鱼贯滑入左侧通道。
那件外壳凹陷的压缩箱经过高离身边时动作略微迟滞半拍,箱体上一盏小指示灯朝他闪烁两下,像在带伤报到。
高离伸手,在它冰冷的外壳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辛苦了,回去修。
人员通道这边,五个人先后走了进去。
人员隔离消杀区是一条洁净的环形走廊,两侧分布着五间独立单人消杀舱,乳白色弧形封闭结构,每间舱门上方亮着一枚柔和状态灯。
智能医疗机器人提前等在走廊里,为每个人递上消杀流程说明和一套折叠整齐的干净休养服。
请进入各自的消杀舱。伊娜的声音在走廊内轻柔响起,消杀流程分为四步:强风吸尘、广谱微生物扫描灭活、温水清洁与纳米级皮肤净化、暖风烘干与体表二次扫描,全过程约二十分钟。努尔先生,请先将左臂伤口交由医疗机器人做防水密封处理。
努尔被达斯扶着,在走廊尽头处置位坐下。一台医疗机器人伸出精细机械臂,一层透明防水生物膜轻柔覆上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密封、固定,动作娴熟得不带一丝颤抖。
喂,老兵,忍着点。达斯在旁边低声说。
废话。滚蛋。努尔龇了龇牙,你达斯大爷什么没见过。
另外三间消杀舱门先后合上,高离、达斯、西蒙的身影消失在乳白色舱门后。
走廊里只剩下月林儿,和那台专门陪同她的医疗机器人。
月林儿女士,请进入三号消杀舱。
月林儿了一声,伸手推开属于她的那间舱门。
消杀舱内部不大,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弧形舱壁是温润的乳白色,中央是一块防滑站立台,头顶是一朵可调节水温的花洒,角落里整齐叠放着全新浴巾、休养服和一双软底拖鞋。
舱门在身后无声合上,把外面的一切声响隔绝开来,狭小空间里只剩循环风轻柔的流动声。
月林儿站在站立台上,先是有些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这件作战服,是获救之后战友们给她换上的。而在那之前,她在异星穿了两年从废弃补给堆里翻出来、补了又补的破烂衣物。
她已经快记不清,上一次站在一个能安心洗热水澡的地方是什么时候。
她抬起手,慢慢地拉开作战服上的拉锁。
作战服滑落,露出里边那具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锁骨高高凸起,肋骨轮廓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手臂、肩膀、小腿上散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交叠的疤痕——有在黑暗管网里被锈蚀钢筋划的,有在贫民窟躲避巡逻时摔的,有蚀骨蚓黏液灼伤后留下的淡色印记,也有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皮肤干裂。
这是快两年地下生活一刀一刀刻在她身上的磨难。
第一步,强风吸尘,开始。
数十道细密暖风从舱壁四周同时对流,自上而下扫过她的身体。附着在头发里、皮肤褶皱间的暗紫色矿尘被一点点吹起、抽走,透过站立台边缘的回收缝隙消失不见。
那些属于异星魔星的灰黑色尘土在暖风中簌簌剥落,像是在把她身上那层地狱的壳,一点一点剥下来。
第二步,微生物扫描灭活。
一层淡蓝光幕从头顶缓缓降下,扫过全身,没有痛感,只有一丝微微暖意。
第三步,温水清洁。水温已调节至您以往偏好的三十九摄氏度。
防水机械臂花洒地洒下温热水流。
当第一缕热水落在头顶、顺着发丝和脸颊流淌下来时,月林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顺着脖颈、肩膀、脊背一路向下……冲刷着这具在黑暗、污浊和恐惧里熬了两年的身体。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脚下的水先是变成浑浊的灰黑色,一圈圈打着旋儿流进排水口;过了几分钟,颜色慢慢变浅,变成淡灰,再变成近乎透明的清色。
那些矿尘、那些污垢、那些永远洗不掉似的地下管网气味,正在离她远去。
月林儿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水流顺着指缝渗进去,和从指缝里涌出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一开始还咬着唇拼命想忍住,可肩膀的颤抖越来越厉害,最终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凉舱壁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在哗哗水声掩盖下失声痛哭……
她想起数水滴的夜晚,想起检修腔墙上一天一道、刻了七百多道的刻痕,想起蚀骨蚓从胸下游过时那窒息的分分秒秒,想起捡废弃数据芯片时被巡逻队追得躲进臭水沟的深夜,想起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暗紫色雾霾里、却又一次一次咬牙爬起来的自己……
她又想起了小李。那个笑着说返航了要拜你为师学战场急救的年轻人,永远留在了绿色星云下的小行星带,再也无法返回。
热水不断浇下来,像要把这两年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一并冲走。
月林儿女士,伊娜的声音在她哭了很久之后极轻地响起,清冷电子音里那一丝人性化的柔软比在异星时又清晰了几分,您的心率和呼吸出现短时波动,属于情绪宣泄后的正常反应。如需延长五分钟清洁时间,请告知。
月林儿抽了抽鼻子,用湿漉漉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不用。我没事。
她扶着舱壁重新慢慢站起。
这一次,她挺直脊背,仰起头,让热水直接落在脸上,闭着眼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两年的浊气全部吐干净。
第四步,暖风烘干。
柔和暖风将发丝和身体一点点吹干,舱壁弹开一个小格,里面是干净内衣和那套柔软的浅灰色休养服。
月林儿一件件穿上,布料贴在清洁后的皮肤上,轻软得像一团云。
舱门滑开,走廊暖白灯光倾洒进来。
舱门旁立着一面镜子。月林儿走过去停下脚步。镜中女人依旧消瘦、脸色依旧苍白、眼圈还有些暗红,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是洗净尘埃、褪去惊惶之后,重新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她对着镜子,极轻地、却认真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月林儿,你到家了。
另外几间消杀舱也陆续打开。
高离换了干净休养服,头发带着湿气,眉宇间那股一直紧绷的凌厉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松弛。达斯先一步处理完,守在努尔舱门外。西蒙最后一个出来,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数据呢数据呢,他一边走一边念念叨叨,冗余备份做了没,伊娜你可别给我弄丢一个字节……
西蒙博士,您的数据已完成三重冗余备份。伊娜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无奈,请您现在去休息。
走廊尽头,医疗机器人推着两张悬浮医疗床等候。努尔处理完伤口被安置上其中一张,左臂高高悬吊,人却还精神得很,正跟达斯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各位,消杀流程全部完成。伊娜的声音重新变得清冷平稳,现在进行休整舱分配。努尔先生转入五级医疗隔离舱,医疗组二十四小时监护;高离、达斯、西蒙,分配至三级普通休养隔离舱;月林儿——女杰克船长,鉴于您的综合身体状况及需要持续的代谢与心理评估,安排至六级休养隔离舱重点观察。智能代步车已在走廊外等候。
月林儿先是一愣——好端端的,怎么还成什么船长了?
她下意识抹了把眼角,旁边抛光金属舱壁上,模糊映出她那双哭得又红又暗、活像抹了两圈烟熏妆的眼睛。
她瞬间反应过来:杰克·斯派罗!伊娜这是在笑话她哭出了一对海盗眼圈!
女杰克船长???月林儿又好气又好笑,冲天花板镜头一扬下巴,好啊伊娜,学会编排人了是吧,你给我等着……哼。
六级隔离舱?高离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天花板镜头……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