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炸裂的景象(六)分析金属环的属性·抉择(下)(2/2)
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西蒙站在光幕前,看着那缕穿透所有屏蔽层的细微波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屏蔽层做得足够好,就能把风险降到零。
他一直以为,保留和安全,可以兼得。
可现在,森诺用觇地星人最精准的空间感知告诉他——
做不到。
只要这枚环还在母舰上,就永远有一缕信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暗棕族。
屏蔽,只能降低风险,不能消除风险。
所以……和老伯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案A,本质上还是带着隐患航行。方案b,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西蒙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和老伯!你不能——
我没有说要丢。和老伯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没有了平时的严厉,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西蒙,我不是要跟你争输赢。我是在算一笔账。保留,有千分之一到万分之一的风险,可能招来暗棕族;丢弃,永久失去破解太古空间技术的唯一钥匙。这笔账,不是你我能算的,得岳队来拍板。
他看向西蒙,目光复杂: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队长最终选择丢弃……你得接受。
西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隔离箱里那枚缓缓自转的金属环,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枚环安静地转着,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争论、一切挣扎、一切抉择,毫不知情。它只是一枚环,一枚从太古邮轮墙上脱落的、被一个少年当成废材捡回来的环。
可它的去留,此刻牵动着整艘母舰、五百号人的命运。
我去请示岳队。森诺站起身,把高维泄漏的情况如实上报。最终怎么决择,听指挥中心的。
他转身走向舱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西蒙,不管结果是什么,你昨夜的工作都没有白费。共轭镜像、两端皆真实、太古空间网络——这些发现,已经写进了母舰的数据库。就算环丢了,知识还在。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
西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舱门,又看了看隔离箱里的环,忽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插进乱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近乎崩溃的哀嚎。
和老伯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一杯热好的营养糊放在了他手边。
指挥中心。
岳宇星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背着手,一动不动。
星图上,母舰的位置标注在混沌物质云外围,而前方数千万公里处,就是SFAR791暗紫色星云——暗棕族的秘密基地。一条航线从母舰位置出发,蜿蜒着穿过混沌物质云,直指暗紫云团。航线旁边,标注着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标准时。
七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最多三天后,母舰就将抵达暗棕族的家门口。
而在这三天里,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那枚金属环,是留,还是丢。
森诺刚才来汇报了高维泄漏的情况。屏蔽层挡不住高维通道,总有一缕信号会漏出去。保留,就意味着带着一个可能被暗棕族感知到的隐患,往暗棕族的老巢里闯。
丢了呢?
丢了,就安全了。母舰可以静默航行,暗棕族不会因为这枚环而提前察觉。
可丢了,也就永远失去了进入太古空间网络的唯一钥匙。失去了破解寄生殖入体底层编码的最佳样本。失去了——
岳宇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高离的脸。
失去了那个两端皆真实的、科学层面的证明。
他知道这枚环对高离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一件文物,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是高离心里那道墙上的裂缝,是两个月林儿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有据可依的希望。
如果丢了,那道裂缝会不会重新合上?
岳宇星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做了半辈子的决策,从地球联合舰队到太阳使者联盟,从星际探索到异空间作战,他做过无数个艰难的决定。可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留,还是丢。
安全,还是希望。
五百号人的命,还是一个文明的未来。
岳队。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在指挥中心里响起,西蒙博士请求通讯。
岳宇星睁开眼:接进来。
光幕上,西蒙的脸出现了。这位万能博士的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可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认真。
岳队,西蒙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森诺跟您汇报了高维泄漏的事。我也知道,保留有风险。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给我二十四小时。西蒙深吸一口气,二十四小时之内,我拿出一个能挡住高维泄漏的方案。我知道三维屏蔽挡不住高维通道,但如果我们反过来——不屏蔽,而是呢?把金属环的高维信号特征,伪装成混沌物质云里的自然空间褶皱呢?混沌云里本来就到处都是空间扰动,我们把环的信号藏在噪声里,暗棕族就算探测到,也只会以为是自然现象。
岳宇星的眉头微微一动。
伪装?他重复了一遍,可行性有多少?
理论上完全可行!西蒙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又快了,混沌物质云的空间扰动频谱是宽带噪声,金属环的高维信号是窄带谱线。我们只需要用一组主动空间扰动发生器,在环的周围制造和混沌云同频谱的噪声,把那条窄带谱线在噪声里——就像在瀑布旁边说话,别人听不到你的声音一样!暗棕族的探测设备再先进,也不可能从一片自然噪声里,分辨出一条被淹没的窄带信号!
岳宇星沉默了几秒,问:需要什么设备?
母舰上的空间锚点发生器就能改!西蒙立刻回答,我算过了,用三台空间锚点发生器,改造成主动空间扰动源,围绕隔离箱呈三角布置,就能制造出足够强的宽带噪声场。不需要额外的设备,不需要额外的资源,只需要——给我二十四小时改造和调试。
岳宇星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岳宇星说,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要看到实测数据。如果伪装方案能把高维信号降到背景噪声以下,金属环保留。如果做不到——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立即弹射丢弃。任何人不得异议。
明白!西蒙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他猛地站起来,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岳队您放心!二十四小时之后,我给您一个完美的隐身环
通讯挂断。
岳宇星看着暗下去的光幕,又看了看星图上那条蜿蜒的航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西蒙啊西蒙,他低声自语,你可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疯子。
二十四小时后。
核心科研分析舱。
隔离箱周围,三台经过改造的空间锚点发生器呈三角形布置,发生器的表面流动着淡紫色的力场光晕,以一种极高频的频率,向隔离箱周围的空间注入着微小的扰动。那些扰动和混沌物质云的自然空间褶皱同频谱、同幅度,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彼此。
西蒙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手心全是汗。和老伯站在他旁边,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的频谱图。森诺闭着眼,右手的指尖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用空间感知能力做最终确认。
岳宇星站在主控位,面沉如水。
倒计时……三、二、一。开始实测。西蒙按下了确认键。
三台发生器同时启动,淡紫色光晕骤然增强。隔离箱里,金属环依旧缓缓自转,表面的纹路安静地伏着。
光幕上,频谱图飞速刷新。
那条曾经像针一样钉在背景噪声里的低频谱线,在三台发生器制造的宽带噪声场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瞬间被淹没了。
频谱图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和混沌物质云自然扰动毫无二致的噪声。
高维通道呢?岳宇星沉声问。
森诺缓缓睁开眼,觇地星人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光幕的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高维信号已完全淹没在背景噪声中。暗棕族即使有高维探测设备,也无法从自然噪声中分辨出金属环的信号特征。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结论:
伪装方案,成功。
科研舱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耶!!!
西蒙猛地跳了起来,双臂高举,在科研舱里手舞足蹈,棕红色的乱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成功了!我就说能成!伪装!把信号藏在噪声里!我真是个天才!和老伯您看到了吗?!森诺您看到了吗?!岳队您看到了吗?!这就是科学的力量!这就是——
行了行了,别蹦了。和老伯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半空中拽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三台发生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能耗你算了吗?维护方案你做了吗?故障预案你写了吗?别以为成功了就万事大吉,后面的事多着呢!
算算算!我都算!西蒙被揪着领子,脚还在半空蹬了两下,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和老伯您先放开我,我这就去写维护方案——
放开你?和老伯冷笑,放开你,你又得偷偷熬通宵。从现在起,你的作息由我亲自管。每天睡满六个标准时,少一分钟,我就让阿迪把你和这环一块儿锁进隔离舱。
森诺!救我!西蒙哀嚎。
森诺面无表情地端起一杯营养糊,喝了一口:我支持和老伯。
你——西蒙绝望地看向高离。
高离靠在舱壁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我也救不了你的表情。
岳宇星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松了下来。他走到隔离箱前,看着那枚在三台发生器的噪声场中安静自转的金属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权衡之后的释然:
决择已定。金属环保留,伪装方案全程运行。母舰航向不变,继续向SFAR791航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定:
各位,我们带着一枚太古文明的钥匙,往暗棕族的老巢里走。这很危险,但也意味着——我们将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明白!几道声音先后响起。
科研舱的人陆续散去。
和老伯揪着西蒙的后领,一路念叨着维护方案,把他拖出了舱门。森诺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西蒙你要是再偷偷喝咖啡,我就告诉和老伯你藏在通风管道里的第四盒提神糖,换来西蒙一声更加夸张的哀嚎。
高离走在最后。
他在隔离箱前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金属环在淡蓝色力场中缓缓自转,暗哑的环身上,那些首尾相衔的纹路安静地伏着。三台发生器制造的噪声场像一层无形的水,把它包裹在里面,让它彻底在了混沌物质云的自然扰动之中。
高离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和它真的很像。
它一头连着太古邮轮,一头连着未知的空间,被噪声包裹着,藏在黑暗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一头是东6-09的她,一头是西6-04的她,被保密令包裹着,藏在沉默里,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决择啊……高离极轻地喃喃了一句,嘴角弯起一个带着苦涩却坚定的弧度,留着吧。都留着。
他转身走出了科研舱。
舱门在身后合上。
舱门外,通道的灯光暖黄柔和,智能代步车无声滑过。舷窗外,混沌物质云依旧翻涌,巨型能量闪电在云团深处明灭,一明一暗两道螺旋光带缠绕流转,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谁也不是谁的影子,各自向着深空,倔强地生长、延伸。
而在科研舱的最深处,那枚来自太古巨型邮轮残骸、被一个少年当成废材捡回来的金属环,静静悬在隔离箱里,被三层噪声场包裹着,像一颗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守着一张沉睡了数亿年的巨网,和一个刚刚被人类用智慧与疯狂,硬生生从边缘拉回来的、浩瀚得令人敬畏的真相……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