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冬日的曲(1/2)
湖夜今年已经签了十一个音乐人,办了三场音乐节,两场在杭州,一场在上海。今年冬天,计划把版图再扩一扩,苏州、宁波、南京,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看着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我走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一遍。苏州那边的场子不算大,露天,能容纳两千人左右,冬天办室外音乐节是个冒险,但马文正说:“冬天听音乐才有意思。大家都裹得厚厚的,呵着白气,站在一起等一个音符响起来。那个画面一想就很动人。”
我想象了一下他说的那个画面。两千个人在冬天的露天场地里,肩并肩站着,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灯光从舞台上打下来,像暖色的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人同时忘了冷,忘了自己是从哪座城市来的,忘了明天还要面对什么。那一刻只有旋律,只有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播得更远、更清澈。
“还挺值得的。”
我自言自语,把合同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斜斜地插在远处的楼群之间。我忽然想起老娘来。她还在常州,跟杭州一样,几乎没怎么下雪,上个星期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她问我杭州冷不冷,我说还好的,最冷的时候也就零度左右,很少下雪。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下雪的冬天,也能叫冬天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妈是个对季节有执念的人,她认为每一个季节都应该遵循它原本的样子——冬天就该下雪,夏天就该有蝉鸣,春天必须有桃花开。她这辈子都向往北方的生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当初离开常州的原因早就模糊了,像霜花在指尖融化的那滩水渍,留在那里,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来了杭州上学,成立了湖夜,签了一个又一个音乐人,策划了一场又一场演出。日子填得很满,满到我没有时间去追问自己——你到底是在向前走,还是在逃?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林之远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另一只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顾总,没打扰您吧?”
“没有,刚看完合同。”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桌角,翻开文件夹。他这个人做事有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三十出头了,看起来还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眼神却很锐利。他弹吉他,也写歌,风格偏民谣,词写得像诗,句与句之间有大片的留白。
“民谣专场的事。”
他说。“我大概列了个名单,你看一下。”
我把名单接过来,扫了一眼。十来个名字,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是新冒出来的。“路子野。”
我指着一个名字。
“他也愿意来?”
“他说只要给他二十分钟,他唱三首歌就走。老歌。”
我点头。路子野是前几年红过一阵的民谣歌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沉寂了,最近又开始零星地演出。他的老歌确实好,那种好是经过时间沉淀的好,像一个旧物件,摸上去有温润的包浆。
“这个。”
林之远又指了另一个人。
“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我偶然在酒吧听到她唱歌,当场就加了微信。嗓音很特别,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那种感觉。”
“你签了?”
“还没,想先让你听听。今天晚上她有场小演出,在城南的‘候鸟’。有空的话去一下。”
我想了想,晚上的日程表上暂时是空的。“行,几点?”
“八点半。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也去。”
他合上文件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忽然说:“你在窗边站了多久了?”
我一愣:“什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看着窗外发愣。那个表情我认识。”
他笑了笑,不是打趣的那种笑,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点儿心疼的笑。
“顾总,你是不是又想家了?”
我被他问住了。想家这个词太简单了,装不下我心里那些细碎、复杂、像毛线团一样缠绕在一起的情绪。我想母亲在厨房里炖汤的味道,也想常州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巷子,巷子口有棵槐树,春天的时候落一地的槐花。但我真的想念那个城市本身吗?还是想念那个还在那个城市里生活着的、过去的自己?
“没什么。”
我说。“就是冬天到了,容易想东想西。”
林之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轻轻开口道:“晚上见。那姑娘的歌真的不错,你听了就会懂的。”
他走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拿起那份苏州音乐节的宣传海报,看着“冬日颂歌”那四个字。字是手写的,请了一个书法家朋友帮忙写的,笔画里有种既笃定又迟疑的东西——就像冬天本身,它那么确定地来了,但每一天的冷法又不一样,每一天的光线又不一样,每一天发生在人们心里的事情又不一样。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处理了几份邮件,给苏州那边的场地负责人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些细节,又跟宋云在微信上聊了聊音乐节的预算。她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里有笑意:“顾总,你知道吗,我昨天梦见我们办了一场特大的音乐节,大到不知道多少人来了,舞台灯光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我站在后台,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台下蹦啊跳啊,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来了湖夜。”
我回她:“那你梦里我站哪儿?”
她很快回过来:“你在调音台旁边,一脸严肃,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笑完发现嘴角还翘着。这一年里,我笑的时候变多了。以前在外面,笑是社交用的,是礼貌,是面具。现在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像是冰层底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晚上七点半,我裹上大衣出了门。杭州的冬夜有一种湿润的清冷,和北方那种干裂的冷完全不同。北方的冷是硬的,像一巴掌扇过来;杭州的冷是软的,像一块湿布慢慢捂上你的脸。我走在街上,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是潮的,映着灯光和店铺招牌的霓虹,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步都踩在一小片光上。
去城南的公交车很空,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上起了雾,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的街道缓缓滑过去。这座城市我来了许多年,还是有很多地方不熟悉。但那些熟悉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变多——比如湖夜门前那棵老樟树,比如咖啡机加热时发出的那声轻响,比如苏晚弹琴时眉头微蹙的样子,比如林之远说“那个表情我认识”时眼底的暖意。
我在“候鸟”门口下车。那是个藏在巷子里的小酒吧,门面不起眼,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画着一只正在飞的鸟,线条极简,像是用指甲随手划出来的。推门进去,暖气混着酒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空间不大,三四十个座位,一个巴掌大的舞台,上面立着麦克风和一把木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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