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不是来看货的（2/2）
你怎么能就这么让了？等人一走，叶知秋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恼，你不是说你想要那东西吗？你举都举到七万五了，就差临门一脚，你怎么能——
就因为有那临门一脚，我才更得让。杨奇跟没事人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你信我，这一让，我不吃亏。
你说清楚点！
你想想。杨奇把茶杯搁下，目光扫向秃头消失的那道侧门，一个从开场起，对满场的硬货——手雷、单兵装备、抗生素——全都瞧不上眼的人，偏偏在这么块铁疙瘩上，砸到八万都不松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头门儿清，这东西不光值这个价，还远不止这个价。
那你更不该让啊！
我是不想让他看出来，我也想要。杨奇的声音更低了，凑到她耳边，我要是咬死了跟他杠到底，把他逼急了，咱们俩谁也不落好，八成得两败俱伤地抬。可我这一让，你猜他心里怎么想？——这人也举到七万五了，眼瞅着就要到手，怎么就撒手了？是真没看透这东西，还是他拿我钓鱼，等着套我底细？他这么一犯疑，上风可就轮到我来坐了。
叶知秋张了张嘴，半天没寻着话接。她盯着杨奇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到底叹了一声：你这人……鬼心眼怎么就这么多。
末世里头，不多长几个心眼，早死成一捧灰了。杨奇不以为意地把茶喝尽，再说了，我也没打算真把家当都押这么一块铁疙瘩上。那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玩意儿，我回头叫人去查查那研究院的底子，自有分晓。眼下且让他带着那东西去，我反倒省心。他要是真看上了，迟早还得回来——一个人只要心里挂着一件事，旁人总能找着那条缝。
叶知秋听他这通算盘，又想笑又觉着心惊。她这一刻忽然就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看着抠抠搜搜、总爱算计的年轻人，能在这乱世里把一座近万人的基地，经营得四平八稳、水泼不进。她端起自己那杯凉茶，也学着他抿了一口，那股子涩味儿在舌尖上漫开，倒让她慢慢冷静了下来。
可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到时候，那铁疙瘩里的秘密，你上哪儿找去？
他不会不回来。杨奇的语气，却笃定得不像话，一个能为了块铁疙瘩砸八万工分的人，绝不会轻易把这东西从眼前放走。他既然认定了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就迟早得再绕到我面前来。我等的，就是他露头的这一天。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清场的人往外赶着看客，杨奇和叶知秋却独不上前挤，只等门口那股人流散得差不多，才绕到会场侧后那条运货的斜巷里。这巷子窄，两侧堆着没搬走的木箱、麻袋，光线被墙头挡得昏沉，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木料和霉味儿，倒是条不惹眼的退路。
今儿这事，回去你得跟吴邪好好说道说道。叶知秋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你一个人闷着猜，不如让他去查。他路子广，明州地面上那些个藏头露尾的人，他多半能有眉目。
我知道。杨奇应着，我本来也打算让他去查那秃头的底。你当我真就这么放心把东西让出去？我这一让，既是钓鱼，也是给他占上风的机会——他要是动了贪念，想着从我这儿再弄点什么，那就正落进我的套里了。
哟，那你连这个都盘算好了？叶知秋半是好笑半是佩服。
多盘算一步，就少一分措手不及。杨奇说着，忽然脚下一顿，站在那儿，手按上胸口。
他隔着棉袄，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块青铜残片，正从方才那一路上偶尔透出的温热，陡然变成了一阵持续地、滚烫的灼。那绝不是一件寻常铁器该有的温度。
怎么了？叶知秋察觉他停步，回头看他。
杨奇没马上答。他把那块残片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借着墙缝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翻来覆去地看。月色底下，那块青铜色的残片上，那些本已干涸的暗红锈痕，不知何时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块死铁的深处，一点一点地、艰难地醒转过来。跟白天它那副灰扑扑的铁疙瘩模样，判若两物。
它热了。杨奇盯着掌心这块滚烫的残片，声音发沉，从我拍下它起，它就一直有点温。可方才——从台上那铁疙瘩一亮相起，它就一段比一段烧得厉害。刚才我让价那一下，它烫得最狠。
叶知秋心头一跳，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是说……它跟那铁疙瘩，有关系？它是在……跟它呼应？
我不知道。杨奇摇头，把那块烫手的残片又贴回胸口，可我越来越觉得，你白天让我盯着那秃头，盯对了。他不是来看货的——他是来找东西的。而那件东西，八成，就跟我怀里这块铁片子，脱不开干系。
他抬眼，望向巷子尽头那片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夜的凉意顺着墙根渗上来，反倒衬得他胸口那块残片，越发明晃晃地发着烫。
这乱世里头，他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有人囤粮，有人囤命，也有人——囤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来路的物件。看来这趟拍卖会，我算是趟进一汪深水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惧意，反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味，越深的水，越是往下探。
叶知秋望着他透着这股疯劲儿的侧脸，忽然便有些明白了。这平时总爱算计、总爱精打细算的年轻人，骨子里其实住着一个天生不肯安分的主儿。她没再多言，只帮他掸了掸肩上一块不知何时蹭上的灰，轻声道：得，反正你有你的一套章程。回去说。吴邪他们还在安置点等着呢。
杨奇笑了笑，把胸口那块发热的残片按了按，转身，抬脚，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
身后，是渐次远去的拍卖会场，和那条他迟早要趟回去、把水底那点东西摸个明白的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