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夜半敲门(2/2)
他索性不再睡,睁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淡淡的白。外头的风时大时小,刮得墙角的枯草地响,间或有几声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动物的闷叫,远远近近地传开。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没法真正静下来——白日里那褐发秃头的眼神,台上那块铁疙瘩的红光,还有胸口这块不睡不解的残片,这几样东西搅在一处,织成了一张理不清的网。
他就这么半是醒半是懵地躺着,把那场拍卖会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先是那块青铜残片,官方研究了大半个月也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偏叫他一眼认定有古怪;再是那秃头,放着满场硬货不要,偏偏追着一块锈铁不放;最后是台上那块铁疙瘩,一亮相,他怀里这块残片就跟烧着了似的。这三样东西,像是被人提前排好了戏,一点一点,把他往这潭深水里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白天下那步的棋,下得不算亏——真把这秃头逼急了,反倒摸不清他的底。
他又翻了个身,伸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残片。月下那一点暗红的微光,此刻倒像是平息了些,只余下贴着皮肉的那股温热,不疾不徐地跳动着。他想起白天那只铁疙瘩上的红光,与这残片竟有几分像。这不免让他心里又沉了一分——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不是同根同源,还是说,这乱世里,还有更多他猜不透的物件,正一件件浮出水面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句气,我杨奇活了这么大,还不至于让一块铁片、一个秃头,就把我唬住了。他这么想着,那点子焦躁才慢慢压下去,刚要合眼,就听见了院里那阵极轻的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拍在一扇门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杨奇几乎是立刻就睁圆了眼。他在黑暗里躺了两秒,先辨了辨认声音的来处——是院里那扇侧门,不是正门上他们自己人常敲的那下门。他心里一下,盘算着这敲门声的来历:吴邪手下那帮弟兄,敲起门来向来是连拍带推、乒乒乓乓的粗响,断不会这么斯文、这么有节律。能敲出这种节拍的,不是精于门道的人,就是存心不想惊动旁人。
他悄没声下了床,摸到桌边那把从不离身的军用匕首,攥在手里,又借着月光,悄默声儿地踱到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窥了一眼——院外那棵老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不高,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既不叫人,也不走。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可那副身形、那副站姿,却让杨奇心里得更响了。
杨奇压着嗓子问。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干涩、带着一点沙哑的男声,隔着门板,不紧不慢地传了进来:
你买走了那块青铜。我知道它在你手上。深更半夜来打扰,是想跟你讨个说法。
杨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声音他不熟,可那腔调里那股不解释、留白、疏离的劲儿,却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拍卖会上,那个隔着满场看客、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钉着他的秃头。他心里一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那把匕首——却又停住了。
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动手的。杨奇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手里的匕首却没松,他敢一个人单枪匹马敲我的门,要么是底气足到压根没把我放眼里,要么,就是已经把我这儿摸了个底儿掉。他心里拿不准是哪一样,可不管哪一样,这道门,他都不敢轻易敞开。真要动手,他这院子里少说也有五六条枪,倒不是怕他一个人,只是这人既然敢深夜独自登门,怕是早把退路都踩好了。
门外那人似乎也一点都不着急。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一定会响应的答复。
杨奇吸了一口气,把匕首反握进袖子里,另一只手,慢慢地拉开了那扇门。
月光霎时漫进来。
门口台阶下,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穿着深色旧棉袄、头上光秃秃的男人。他脸上那副墨镜已经摘了,露出一张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心思的脸。他身侧没有别人,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却偏偏透着一种让这半院子的空气都沉下来的气场,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块长在夜里的孤石。他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让杨奇身上那根对危险的弦,无端拉到最满。
你找那块铁片?杨奇倚在门框上,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门,只是隔着那道门槛,上下打量他。他一面说话,一面留神记着对方这深更半夜还敢独身来的镇定,那东西在我这儿,不假。可你凭什么叫它?连官方研究了大半个月,都只知道管它叫铁疙瘩,你这个叫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见。
青铜,是我给它的叫法。那人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那你来找我,是想把它买回去?
不是买。那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想请你,替我把它,认出来。
杨奇看着月色下这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心里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道门,怕是比白天那整场拍卖会,更要让人睡不着觉。他定了定神,那点藏着的心绪,一丝也没露在脸上,只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问:
那得看,杨奇的声音也稳下来,你到底想从我这儿,认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落在门槛里头,一个落在门槛外头,中间只隔着一道随时能合上的门缝。
却像是隔着一整条,谁也说不清来路的深河。
又或许,那条河,早在白天那块铁疙瘩落槌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漫到了这门槛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