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无终县(上)(2/2)
西坞之外,壕沟内外已经横躺了不少双方士卒的尸体,鲜血混着融雪泥水,把黑土染成暗褐。
第一日的试探性进攻,伴随着残阳沉落彻底落幕。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西坞外墙之下尸骸狼藉、血水泥浆混作一片黑红。
零星的伤兵在血泊中微弱挣扎、呻吟嘶哑,最终无力垂落,彻底沉寂。
一日鏖战,唐军并未急于破城,只是摸清了这座西坞的守备兵力、箭矢储量、外墙防御弱点、异族守军的作战心性。
负责督攻此处坞堡的唐军将领赵云,立于后方高坡的帅旗之下,白袍染薄尘,银枪拄地,目光冷冽扫过前方残破战场。
一日试探,他已然洞彻全貌。
此坞守军以异族部族兵为主,勇悍不足、怯懦有余,唯怕死耳。
真正压阵、督战、把控全局的,乃是数百久经战阵的幽州老兵。
异族兵可用,却不可信,只能当做炮灰死卒堆在前头死守;幽州老兵战力精锐、经验老道,亦是整座西坞最后的底气。
摸清守备虚实,赵云再无半分试探之意。
当夜,唐军连夜休整、修补盾车、打磨刀枪、整理箭矢、轮换休憩,大营灯火通明,军令森严,无半分松懈。
一日试探,只为定位破绽;明日强攻,便是雷霆碾压、耗死守敌、生生磨碎西坞所有防御。
翌日,天刚蒙蒙亮,破晓寒风吹彻荒原,血色朝霞铺满天际。
呜呜——!
低沉厚重的唐军号角骤然响彻旷野,震碎清晨死寂!
新一轮总攻,正式开启!
赵云治军极稳,从不鲁莽浪战。
他即刻调遣本部五百精锐府兵压阵居中,身披重甲、持长槊、列坚阵,作为战场定海神针,稳住全线阵型,杜绝士卒溃逃、阵线崩坏;
随即调动麾下一千五百百战军户士卒分列两翼,皆是常年戍边、熟稔攻坚厮杀的老兵,攻守兼备、悍不畏死,负责轮番登墙、近身搏杀、突破垛口;
最后调出两千边境屯兵为攻坚主力,层层推进、轮番冲阵、持续压血,以绝对的兵力体量,彻底锁死西坞所有喘息之机。
四千唐军,分层列阵、梯次排布、各司其职,没有杂乱冲锋,只有严明军阵、铁血秩序、无休止的轮战强攻。
随着赵云一声令下,唐军大阵稳步推进。
盾兵在前,层层举厚木重盾,抵挡住坞堡射落的零星箭矢;长枪兵居中平举长槊,步步压进;刀兵紧随其后,随时准备登墙斩敌。
一波士卒冲锋上墙、浴血厮杀、耗尽体力便即刻后撤休整;下一波士卒毫无停顿、无缝顶上前线。
无休无止、循环往复、连绵不绝!
这便是唐军最恐怖的轮番疲敌攻坚之法。
不求一瞬破城,只求持续施压、消磨体力、耗尽资源、崩碎军心,硬生生把坞堡守军的血肉、意志、弹药、生机,全部磨干耗尽。
战场瞬间彻底沸腾,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坞墙之上,异族守军早已人心惶惶、脸色惨白。
经过昨日一战,本就士气低迷的异族辅兵,今日面对唐军铺天盖地、连绵不断的强攻,更是肝胆俱裂。
漫天箭雨交错呼啸,破空锐响不绝于耳。
坞内守军仓促放箭,却根本压制不住唐军连绵攻势。
短短数个时辰,坞内箭矢存量飞速锐减,原本充盈的箭篓迅速见底,从最初的漫天覆盖,变成零星稀落、杯水车薪。
墙头用于御敌的礌石、滚木,更是以恐怖速度消耗殆尽。
一块块重达百斤的滚木轰然砸落,砸碎唐军盾面、砸死前排士卒,可每落下一次,坞堡便少一分底牌;一颗颗坚硬礌石砸击而下,撕裂冲锋阵型,却终究坐吃山空、越用越少。
物资枯竭,便是绝境开端。
肉身凡胎,终究扛不住无休止的轮番血战。
坞墙上的异族辅兵死伤越来越重,墙根下、垛口边、阶梯上,处处堆满尸体。
伤者哀嚎不止、血水顺着墙砖缝隙汩汩流淌,浸透整面外墙,腥气冲天、刺鼻难耐。
异族辅兵本就是被强行征调、胁迫守城,并无死战之心。
眼见唐军越杀越猛、攻势从无断绝、已方死伤惨重、物资急速枯竭,无数异族士卒双腿发软、眼底布满恐惧,心中只剩退缩、避战、求生之念。
有人手脚发软,不敢探头射箭;有人缩在垛口之后,瑟瑟发抖,不敢直面下方潮水般涌来的唐军;更有甚者,心生退意,脚步悄悄后撤,想要逃离必死的墙头。
可他们身后,没有退路。
整座西坞的督守权,尽数握在那一批幽州百战老兵手中。
这些幽州老兵,久历边疆杀伐,见惯尸山血海,心性冷酷、手段铁血,深知守城战最忌军心溃散、士卒后退。
一旦墙头兵卒怯战溃逃,整座坞堡顷刻沦陷。
故而他们督战极狠、杀伐果断、毫无半分仁慈。
只见几名身披旧甲、满脸风霜血色的幽州老兵,手持钢刀,来回巡守墙头,目光凛冽如刀,死死盯着每一名异族辅兵。
但凡有人稍有退缩、脚步后撤、畏缩不战,无需多言、无需警告,寒光骤闪,钢刀劈落!
噗嗤——!
热血喷溅、头颅滚落!
退缩者当场斩杀、血洒墙头、立威震慑全军!
一声声冰冷呵斥,响彻血腥墙头:
“敢退一步者,斩!”
“畏敌不战者,斩!”
“乱阵逃怯者,斩!”
铁血杀伐,震慑全场!
一颗颗人头滚落墙边,一具具尸体被直接踹下高墙,砸入墙下尸堆之中。
血腥立威之下,所有异族辅兵被彻底吓破胆子,哪怕双手颤抖、双腿发软、心中恐惧滔天,也只能被硬生生逼在垛口之前,拿着越来越少的箭矢、越来越匮乏的守城器械,顶着唐军无尽攻势,麻木死战。
前仆后继,死而后已。
不敢战,是当场斩首;奋力战,是死于唐军刀枪箭矢。
左右皆是死路,唯有被动煎熬、浴血硬撑。
战场局势,彻底走向残酷绝境。
墙外,唐军轮番强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势从未断绝,如无尽潮水反复拍打脆弱堤岸;
墙内,守军伤亡累加、物资枯竭、军心濒临崩碎,异族兵卒如待宰羔羊,被督战老兵死死逼在死亡前线。
血水浸透墙砖、尸骸堆叠墙根、残肢遍地、哀嚎遍野。
整座西坞,从高墙要塞,彻底沦为一座血肉磨盘、人间修罗场。
高坡之上,赵云静静俯瞰整片惨烈战场。
他眼底无波,不见怜悯、不见动容。
兵家征战,本就是如此残酷无情。
他要的,便是以绝对兵力碾压、以无休止轮战耗敌,硬生生磨碎西坞所有防御、耗尽所有生机,不留给守军半分喘息、半分翻盘的可能。
日头缓缓西移,白昼将尽。
唐军终于在护壕上填出两条可供通行的通道。
府兵扛着云梯冲过壕沟,把云梯搭在坞墙上,奋勇登堡。
城头守军拼死扑杀,长戈短刀交错,白刃在落日余晖下闪着血色寒光。
一名府兵什长率先翻上坞墙,接连砍倒两名守军,随即被四五名明显是胡人的战士围上,身中数刀,轰然倒地。
第一日的进攻落幕之后,整片西坞战场已然被血色浸透。
坞墙之下尸骸层叠、血泥凝结成壳,重伤未死的士卒在遍地残肢间苟延残喘,最终在寒风吹彻中彻底绝息。
一日攻防,西坞以幽州老兵为骨、异族辅兵为肉,依托高墙、护壕、礌石滚木死守死抗,虽军心浮动、辅兵怯战,却凭借地利顽抗到底,绝非一朝可破。
赵云深知,边境坞堡攻坚,最忌急功近利、莽冲损耗。
异族辅兵虽无死战之志,但幽州老兵督战铁血、寸步不让,只要督兵尚在,守军便不敢崩逃,只能硬生生填命死守。
故而他定下疲敌、耗敌、磨敌的稳扎之策,不求速胜,只求以连绵血战,层层剥尽敌军兵力、物资、心气、防线。
翌日天晓,又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唐军摒弃一波决死冲锋的打法,以最残酷的车轮战持续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