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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顾淮绝笔,华夷新辩(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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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缓缓地为各个灵位点上了香烛。

烛火在祠堂幽暗中跳跃,映照著牌位上一个个鎏金的名字,从顾啸到顾琛,再到无数为这片土地呕心沥血的先辈。

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如柱,仿佛在向上天无声地传递著什么。顾淮静静地看著,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最后火焰的光芒。

他的身体确实已经油尽灯枯,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深处细微的哮鸣,握杖的手也不住轻颤。

但正是这具衰败的躯体,却承载著此刻异常清醒、异常沉重的思绪。

巨鹿之外,是铁蹄圈定的「新秩序」;巨鹿之内,是惶惑中带著最后坚持的民心。

而他,站在顾氏列祖列宗面前,站在文明存续的悬崖边。

「列祖列宗在上,」顾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肖子孙顾淮,今日有一惑,亦有一念,需在诸公灵前剖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聆听冥冥中的回应。

「千年以来,我顾氏教导子孙,护卫文明,此志从未更改。」

「然今日之局————」

「铁木真入主中原,建制施政,看似有序。

「若按旧论,其既居中国,行中国之部分政令,是否便算用夏变夷」,可予承认?

」

这个问题,何其沉重。

若承认,则巨鹿的抗争、顾晏的血、九州未熄的烽火,意义何在?

若不承认,又当以何名目,继续这看似绝望的抵抗?

这也是这些时日顾淮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是一个读书人。

更知道此事的轻重。

这也绝对可以称之为当今天下有志之士心中最大的疑点。

铁木真虽是蛮夷,但赵宋亦是背刺了顾氏。

这两者皆有其过。

甚至相比之下,赵宋的背叛则是更加让人铭记。

他这些时日就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顾氏当代的掌权人,他需要让天下人都清醒过来。

「不!」顾淮猛地提高声音,杖头重重一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旧论已不足恃」

「今日重辨华夷,当以「骨」论,以「气」论,以「民」论!」

「何谓华?」他自问自答,声音在祠堂内越来越响,仿佛要冲破屋顶的压抑,「非止于衣冠礼乐,非囿于山河地域!」

「华者,有不可夺之志,有不可辱之节,有护卫同胞、追求公道之心!」

「是田间老农宁毁稼穑不资敌寇,是市井贩宁饿肚皮不售货与胡商,是母亲教导孩儿不忘祖姓,是书生藏匿诗书不颂新朝!」

「是哪怕势单力孤,亦不肯轻易跪下之膝!」

「是纵然身陷囹圄,亦不灭眼中那一点火!」

「何谓夷?」

「夷者,非仅指域外蛮族!」

「是那屈膝投降、引狼入室之赵宋君臣!」

「是那为求富贵、甘当爪牙之世侯豪强!」

「是那以为新朝能带来秩序、便默许甚至助长掠夺与压迫之麻木者!是那失了脊梁、

忘了根本、只求苟活之软骨!」

「凡此种种,无论其血统为何,无论其口中念的是孔孟还是长生天,其行其心,皆为夷狄!」

这是彻底的革新,将华夷之辨从种族与文化的静态标签,扭转为对精神气节与行为选择的动态评判。

它剥离了征服者可能披上的「文明」外衣,也撕下了投降者自欺的遮羞布。

「铁木真之政,纵有千般有序」,其根底乃是刀剑威逼下的驯服,是族群等级下的掠夺!」

「其目的,是要打断我九州子民的脊梁,驯化我千年文明的野性,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只会低头耕作的牛马,只会提供赋税的蝼蚁!」

「此等秩序,乃吃人之秩序,乃亡种灭文之秩序!」

「顺之者,纵得一时温饱,实已自绝于华夏,沦为行尸走肉!」

「故我巨鹿之守,非为守赵宋一姓之江山,乃为守天下人最后一点不肯磨灭的骨气!」

「九州处处烽烟,非为复前朝之弊,乃为争后世子孙堂堂正正做人之权利!」

虽然整个祠堂之中只有他一人。

但顾淮的声音还是尤为的响亮。

他并不需要让别人听到。

至少在现在。

顾淮需要先让自己认同。

「抗争,不止在沙场刀兵!」

「老妪不教孙儿胡语,是抗争!」

「农夫藏起最后一粒种,是抗争!」

「匠人故意将器物造得粗陋,是抗争!商旅暗中传递远方消息,是抗争!学子默诵故国诗文,是抗争!」

「人人皆可为战士,事事皆可为战场!」

「我华夏之魂,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而在亿万生民点滴不息之坚持中!」

「晏儿虽死,其精神不可死!」

「巨鹿纵破,其志不可破!」

阵阵硝烟之中,他的眼神愈发的明亮。

就像是终于看破了什么一般。

就在话音下的刹那。

他也是丝毫都不犹豫,就这样席地而坐,当著列祖列宗灵位的面,扯过了一旁的纸笔,就在地上默默地书写了起来。

整整一天一夜。

因为顾淮早已交代过不许打扰他的缘故。

最后还是他的子嗣率先走了进来。

「父亲,父亲!」

没有回应。

顾承宗的目光急切地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列祖列宗森严的牌位之下,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他的父亲,顾淮,以一种近乎端坐的姿态,倚靠著供桌的一角。

白发散乱,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只是疲惫至极后的憩。

但他脸上的血色已完全褪去,没有半分气息流出。

顾承宗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他跟跄著扑过去,颤抖的手指探向父亲的鼻息一一片冰凉死寂。

「父亲——!」一声压抑的悲鸣终于冲出喉咙,顾承宗跪倒在父亲身旁,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使命感的悸动,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心翼翼地去取出了顾淮手中还攥著的纸,就著微光,展开手稿。

开篇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如同惊雷映入他的眼帘。

《华夷新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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