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信无字,路有痕(1/2)
合契环的熔炉还在吐着青烟,铁水冷却后的镜面凝着薄霜。
石判刚转过晒谷场的草垛,就见那黑瘦农夫裹着破棉袄,正扒着录事房的窗棂往里张望,冻红的指尖在窗纸上戳出个窟窿。
\"官爷!\"
农夫听见脚步声,转身时带翻了门边的雪堆
\"我要找管事儿的!凭啥减我火位?前日劈柴慢了半柱香,就能扣我半屋子的暖炭?\"
他嗓门儿震得房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惊得正在整理陶板的小秤手一抖,半块刻着\"巡水道\"的陶片\"当啷\"摔在地上。
燕迟从里间掀帘出来,青布棉袍下摆还沾着炭灰——他正对着新修订的《录例八条》改得入神。
见农夫脖颈上青筋直跳,他弯腰拾起陶片,指腹蹭掉上面的雪渣
\"你且进来,小秤把账册摊开。\"
小秤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将怀里的陶板一一摆上木案。
十二块陶板按日码成小塔,最上面那块还留着他用炭笔新记的划痕
\"十月初七,王二牛未巡东水道;初八,私换铁券两枚购酒;初九,劈柴量不足半车。\"
他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来越稳
\"《录例》第三条:怠工误事减火位一等,私换公券再减一等,合计减半。\"
\"放屁!\"
农夫抄起案上的陶板就要摔,腕子却被春桃一把扣住。
战妇队长的皮手套还带着巡夜的寒气,指节捏得他骨头生疼
\"吵嚷没用。\"
春桃往门侧一站,皮甲上的冰碴子撞出细碎的响
\"要申诉就按流程来:刀笔李录词,燕公子裁断,我带人监场。\"
她朝门外努努嘴,六个战妇已经列成半圈,皮靴在雪地里踩出整齐的印子。
刀笔李从墙角摸出块冻硬的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磨着
\"王二牛,你且说,这三条哪条不实?\"
他的声音像浸了雪水的麻绳,又细又韧。
农夫的嘴张了张,突然泄了气
\"水道......水道前日我确实没去。\"
他蹲在地上,破棉袄蹭了满背的雪
\"我媳妇儿咳得睡不着,我守了半宿......\"
\"守病妻是情分。\"
燕迟搬了条木凳坐在他对面
\"可东水道冻裂,暖室里三畦菜苗全毁了。你一人的情分,冻坏了二十口人的菜。\"
他指了指陶板上的划痕
\"小秤记的不是你的错,是二十口人的饿。\"
农夫突然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的呜咽混着雪粒落进陶板的刻痕,把\"减火位\"三个字泡得模糊。
小秤咬着嘴唇,从怀里摸出块烤红薯——是早上苏芽塞给他的——轻轻推过去。
农夫抬头时,眼尾的冰碴子闪着光
\"数......不会骗人。\"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
\"我这就去修水道。\"
春桃松开手,皮手套拍了拍他的肩
\"修好了来找小秤,记你一功。\"
日头西斜时,文娘的身影出现在合契环下。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袍,怀里抱着个桐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卷焦黑的纸页——正是那日烧剩的《贤治策》。
\"苏娘子。\"
她走到熔炉前,箱底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我烧了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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