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疼出来的规矩(2/2)
\"誊抄十份,明早贴到各寨育儿棚外。\"
小满揉着眼睛进来时,看见苏芽的嘴唇白得像雪,却还在翻旧账册
\"上月张嫂烧糊饭那事......\"她突然顿住,\"灰姑,把张嫂的卷宗找出来。\"
纸娘不知何时立在门口,手里捧着盏陶灯:\"张嫂的事我记得。
她娘咽气那晚,她守灵三天没合眼,灶里的柴湿了,饭糊了半锅。
当时有人要赶她走,是您说'人不能死了还拖累活人'。
\"她把灯放在案上,暖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现在您要告诉大家,错有因由,罚有温度。\"
第二日,各寨育儿棚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年轻媳妇们抹着眼泪念:
\"凡因养育之累致错者,记过不惩,调岗习律三日。\"王屠户家媳妇扯着周婶的袖子:
\"昨儿我给小闺女补鞋,把盐罐碰翻了半罐子,要是搁从前......\"她没说完,周婶已红了眼眶。
燕迟是在午后找到苏芽的。
她正蹲在医棚前晒草药,阳光照得她眼下的青影更重了。\"又用了共感?\"他伸手摸她的额头,凉得像块玉,\"你当自己的命是草纸,说撕就撕?\"
苏芽把一把干艾草塞进他手里:
\"去查查这十七个人。\"
她指了指案上的名单,
\"问问他们夜里可还做梦。\"
三日后,燕迟回来时,竹简上沾着草屑。\"十二个。\"他声音发哑,\"十二个每夜惊醒,梦见自己被推下悬崖,或者活埋在雪里。\"他把竹简拍在案上,墨迹未干的《共政录》被震得掀起一角,
\"从前的严法,把人吓破了胆,却没教他们怎么不犯错。\"
苏芽没说话,只是推过新写的《罚则篇》修订稿。
燕迟翻开,见最后一行写着:
\"法若不知人会累、会怕、会忘,便不配管人。\"
他抬头时,正看见苏芽盯着窗外——不知何时,桃枝已经破雪而出,嫩红的花苞上还沾着冰碴。
变故来得比桃花开得更快些。
北岭猎户王五把半扇腌肉晾在湿地上,肉皮发了霉,却梗着脖子说:\"我也说我累,是不是也能免责?\"
苏芽没派巡防队,只带了小满去。
王五家的土坯房里,血腥味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五媳妇蜷在土炕上,血浸透了草席。
苏芽扯下外袍垫在她腰下,银刀在火上烤得发红:
\"小满,烧热水!王五,去砍半车干柴!\"
稳婆的手在血里翻飞,比平日里更稳。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撞破窗纸时,王五正蹲在灶前抹眼泪。
苏芽坐在门槛上喘气,雪落在她发间,却融得比别处快些。
她突然伸手扣住王五的手腕,共感如潮水漫过——七年前,他的第一个妻子难产,他跪在门外听了半夜惨叫,最后只抱回具冷透的尸体。
从此他再没进过产房,连听见婴儿哭都发抖。
\"你不是懒,是怕。\"苏芽的声音像块热炭,
\"但你拿别人的命试你的恨,这不叫累,叫狠。\"
王五突然号啕起来,哭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三日后,他拆了自家的晾肉架,在屋后筑了座防潮高台。
纸娘替他写的木牌挂在门口,墨迹未干
\"从此我家做事,先问心,再问天。\"
讲古台上,柳六郎摸着新贴满\"因由申述\"的告示栏,对台下的娃娃们说:
\"从前断案看'做了什么',如今......\"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得学会问一句'为什么做'。\"
而苏芽坐在医棚里,翻开《神损簿》新页。
她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抖了抖,终于落下一行小字
\"今日吞怒一次,梦见自己掐死一个婴儿——我知道那不是我,但我得记住它。\"
窗外,桃枝上的花苞开了第一朵。
可春寒未消,夜里又落了场雪。
雪停时,西坡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像是冻土裂开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正在地下攒着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