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火童登台,不点灯(2/2)
按理说,这会儿他应该点个火把,或者举个灯笼。
在这黑灯瞎火的末世,这才是这一类“登台”戏码该有的套路——只有光,才能聚拢人心。
苏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燕迟准备好的那几个火盆。还没点。
台上,火童慢慢直起腰。
他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连一块打火石都没有。
他就那么干巴巴地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像一根插在冰原上的枯树枝。
风吹得他身上的麻袋片猎猎作响,随时都要把他卷走。
“没戏了。”底下的流民里有人嘀咕,“啥也看不见,这不耍猴吗?”
苏芽没说话。
她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她看见了。
不光是她,渐渐地,底下那几百号人也不再说话了。
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了。
黑暗里,那个少年的轮廓并没有因为没有灯火而消失。
相反,他在发“光”。
那不是明火的光。
那是热浪。
因为他的体温过高,在这极寒的夜色里,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这种扭曲折射了天空中微弱的星光和地上残留的余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团正在燃烧透明火焰的琉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一股浓白的雾气。
那雾气不像别人的那样散得快,而是聚在他头顶,久久不散,像一朵小小的白云。
夜鼓敲了最后一下。
极重。
台上的火童猛地张开双臂。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
他的皮肤在这瞬间变得更加赤红,那是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颜色。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
只要靠近他,就能暖和。
只要看着他,眼底就能觉得烫。
“我的娘咧……”
苏芽听见离她最近的一个大汉喃喃自语,“这小子把心给烧着了?”
没有人再抱怨冷。
明明周围的气温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盯着“热源”看的视觉刺激,竟然诡异地骗过了身体的感知。
这就对了。
苏芽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刀柄,从怀里又摸出一块肉干,这次没吃,而是递给了旁边的燕迟。
“这招谁想的?”苏芽问。
燕迟接过肉干,也没客气,撕了一半放嘴里:“夜鼓提议的。她说,以前的人总是要在台子上点灯,告诉大家光在那儿。但现在这世道,光是求不来的。”
他看着台上那个正在用生命燃烧自己的少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悲悯和冷酷。
“得让人觉得,这火是在人身体里烧出来的。光,得是自己变成的。”
苏芽看着那个单薄的、正在颤抖却死不倒下的身影。
这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配合了一场极其简陋的演出。
但在这个绝望的晚上,这个不点灯的舞台,比任何神迹都管用。
她感觉到底下的人群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变了。
不再是等待救济的麻木,而是一种带着渴望的躁动。
像是一群饿狼,看到了一块带血的肉;又像是一群冻僵的蛇,感觉到了一丝地热。
他们不再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身上,而是把那种贪婪的、求生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同类身上。
人是可以发热的。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比给他们发一百件棉袄都可怕。
“苏芽。”燕迟忽然转头看她,“存烬那边的书,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苏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这把火已经点在他们心里了,接下来就该告诉他们,这火该往哪儿烧。”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块薄冰。
台上的火童似乎撑到了极限,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底下发出一片惊呼。
但没人慌乱。
苏芽看见,七八个离得最近的汉子,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赶在他落地之前,像接住一块珍贵的火种一样,把他稳稳接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血视化潮’的前兆?”苏芽回头看了一眼燕迟。
燕迟还在那块桦树皮上记着什么,头也不抬:“这才哪到哪。等这帮人的眼睛真红了,咱们还得想办法,别让他们把咱们也给烧了。”
苏芽扯了扯嘴角。
这世道,不被烧死,就得冻死。
与其做根烂木头,不如做块炭。
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大步朝那个已经沸腾起来的人堆走去。
地底下的震动似乎停了。
或者是,被这地面上几百颗心脏狂跳的声音,给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