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仗剑身前(2/2)
四目相对。
茶寮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廓分明,眉眼依稀能看出幼时的影子,却又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坚毅冷峻。那双遗传自她的、本该温和的眼眸,此刻却深如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你受伤了。”他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她左臂破损的衣袖和包扎的布条上。
“小伤,不碍事。”宋知谧下意识地想将手臂往身后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幼稚,便停了下来,只是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感应到地脉异常波动,和……”他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自然,“和你留下的玉佩气息被引动。顺着痕迹找来的。”
玉佩气息?宋知谧想起昨夜在矿洞,自己以血引动玉佩护身,后来玉佩便一直戴在身上。原来清河能感应到玉佩的状态?是了,那玉佩本就与他血脉相连,又经她精血激发,彼此之间有了更深的联系。
“多谢。”宋知谧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救了那位姑娘。”
晏清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谢,只是将目光转向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尤其是在那少女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问道:“他们是谁?为何会被‘蚀星教’的妖人盯上,还用上了‘血影移形阵’?”
“蚀星教?血影移形阵?”宋知谧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名词。
“一个信奉所谓‘蚀星尊者’、修炼邪法、专门窃取星辰之力与生灵精血的邪教,近年来在西南边陲暗中活动,手段诡谲,与缅北的降头师、南洋的邪巫都有勾结。这血影移形阵,是他们用来远程摄取特定‘祭品’或重要人物的邪恶阵法,需以生灵精血和阴魂为引,一旦发动,可无视距离,将目标强行传送至预设地点。”晏清河语速平缓地解释,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看向那少女,“寻常人,不值得他们动用此阵,还派出‘幽影刀’陈枭(陈爷)这等骨干。这姑娘身上,有什么特别?”
老者闻言,上前一步,将少女护在身后,对晏清河和宋知谧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感激:“老朽封不平,这是小女封铃儿。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尤其是这位少侠,剑法通神,老朽拜服!”
封不平?宋知谧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听释明镜会长提过,是川蜀一带一位隐居的、擅长机关阵法与古物鉴定的奇人,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
封不平继续道,语气沉重:“不瞒二位恩公,小女她……天生‘通幽体质’,能隐约感知阴冥之气与地脉异动,对某些古老封印、地脉节点也有特殊感应。半月前,小女随我入山采药,无意中触动了一处深埋地下的古祭坛遗迹,似乎引动了某种封印,自那以后,便时感心悸,夜间常有无头鬼影徘徊宅外。我察觉不对,想带她离开川中,前往黔地一位故交处暂避,没想到……还是被这群妖人盯上了。”
通幽体质?触动古祭坛?宋知谧和晏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难怪蚀星教要不惜代价抓她,这种体质对寻找、破解、或者利用某些与地脉、阴冥相关的上古遗迹或封印,或许有特殊作用。而那古祭坛,很可能就与妖星、蚀星教,或者玉衡子道长发现的那块古玉有关!
“你们要去哪里?”晏清河问。
“原本打算去黔东南的千户苗寨,我的一位老友是寨中祭司,或可借助苗疆秘法,暂时遮掩铃儿的体质气息。”封不平道。
千户苗寨?宋知谧心中一动。那地方她略有耳闻,是苗疆最古老、最神秘的寨子之一,保留着许多上古巫傩传承,或许……那里能有关于妖星、蚀星教,或者那古玉的更多线索?而且苗疆地形复杂,巫蛊之术神秘莫测,或许能暂时避开蚀星教的追踪。
“此地不宜久留。蚀星教的人既然在此设伏,附近可能还有同党,阵法被破,他们很快会察觉。”晏清河看向宋知谧,“你……要去玄门总坛?”
宋知谧点头:“是。有些要紧事,必须回去一趟。”她没有细说晏清辉的事,此刻并非详谈之时。
晏清河沉默片刻,道:“从此地往北,入川山路险峻,蚀星教势力渗透颇深,你独自一人,又有伤,恐不安全。”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别扭,但还是说道,“我……护送你们一程。先去千户苗寨,安顿好封前辈父女,然后……我送你去玄门。”
宋知谧微微一怔,看着儿子线条冷硬的侧脸。他是在……担心她?虽然语气生硬,但这主动提出护送……
“好。”她没有拒绝,心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但旋即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蚀星教、妖星、清辉的记忆缺失、古玉的秘密……千头万绪,如同沉重的阴云,压在心头。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晏清河不再多言,率先走向茶寮后门,检查外面的情况。
宋知谧对封不平父女点头示意,也跟了上去。四人迅速收拾了一下(主要是封不平取了随身的简单行李),趁着夜色未褪,悄然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茶寮。
夜色深沉,山道崎岖。晏清河持剑在前开路,青衫身影在朦胧月色下挺直如剑。宋知谧与封不平父女紧随其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夜风的呼啸。
宋知谧望着前方儿子沉默而可靠的背影,手中量天尺传来的沉实触感,以及怀中玉佩残留的温热,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前路依然凶险,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的剑,她的骨血,此刻正走在她身前,为她,也为这世间的清明,斩开荆棘。
而这,或许就是命运在给予她无数离别与磨难后,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珍贵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