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最后一次?」(2/2)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每一层的转角处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三层。二层。一层。
他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从旋转门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街上车水马龙,黄包车夫吆喝著招揽生意,报童挥著报纸跑过。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著槐花的香气。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北平饭店四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著他离开。
白清萍就站在301隔壁303號房间的窗前。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见楼下那条街,看见那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
他站了很久。
像是在適应阳光,又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开始走,朝东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男人没有两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步伐。
那是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步伐。
走向菊儿胡同,走向那个叫白清莲的女人,走向那场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的婚姻。
白清萍的手攥紧了窗帘。
她看著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再也看不见了。
她鬆开手,窗帘落回原处,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进窗边那把椅子里。
李树琼最后一次睡著之后,她就看著他。看著他睡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著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他快醒了,久到她必须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隔壁这个房间是她昨晚开好的。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能来,如果她能活著走出301,她就躲到这里来。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不应该躲在这里看他离开。
看著他离开,比被他看著离开,难受一百倍。
因为她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不能衝下楼抱住他。
只能坐在这里,看著。
看著他走向另一个女人。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解脱吗
有一点。
昨晚那一夜,那十几个小时,是她这四年里最奢侈的时光。她蜷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体温。那些恐惧、孤独、漂泊无依,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可现在,他又走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比四年前更空。
四年前,她在延安、在松江,被隔离,被监视,被当作一个需要“保管”的人。那时候她还有念想——念想著他还在某个地方,念想著有一天能再见他,念想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可现在呢
她见过他了。抱过他了。在他怀里睡过一夜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还是要继续演那场戏,继续当那个“李树琼”。
她呢
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回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还活著。
她有什么
念想
念想用完了。
白清萍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天。
很蓝。六月的北平,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可她的心,灰了。
她忽然想衝下楼,追上他。
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她知道,就算追上他又能怎样让他別走让他拋下一切跟她走让他背叛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女人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
看著他离开。
看著自己四年的念想,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白清萍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眼泪。
眼泪昨晚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想,这一回,大概是真的失去他了。
以前那四年,她还有念想。觉得他还活著,还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再见。
可现在呢
见了。抱了。拥有了十几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失去。
比从未拥有过更残忍。
因为尝过了温暖的滋味,才知道黑暗有多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阳光从这扇窗户照进来,从那边移到这边,又慢慢移走。
她终於站起身。
走到洗手间,对著镜子整理头髮。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微微发红。她看著自己,忽然想:
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昨晚,记得这一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小时吗
还是说,回到菊儿胡同之后,他就会慢慢忘掉,慢慢回到那个“丈夫”的角色里,慢慢把我变成一个偶尔会梦见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了。
再不走,下午那个她从1939年就已经等了八年的“重要活动”就要迟到了。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推开隔壁的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三层。二层。一层。
她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向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也有一场她永远贏不了的战爭。
白清萍迈步,朝西边走去。
那里没有他。
但那里,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