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棋手与棋子 (新修订)(2/2)
那时,谁都以为,这大明还能再撑一百年。
可不过十五年。
十五年,首辅换了七个,督师死了十几个,九边哗变了无数次,流寇从陕西烧到了河南,建虏从沈阳打到了锦州。
而皇帝,也从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手握屠刀、眼神冰冷的……暴君。
“陛下。”赵其昌轻声自语,像在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不是臣要反。是您……逼臣反的。”
他转身,将那份檄文草稿,凑到烛火上。
火苗腾起,吞噬了“清君侧”,吞噬了“罢厂卫”,吞噬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字句。
最后,吞噬了那个他曾经效忠过的、年轻皇帝的名字。
同一日,酉时初。
北京,吴兆宜府邸。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残阳的光。光线斜斜照在书案上,照亮了一角摊开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双紧紧握着轮椅扶手的手。
手很瘦,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吴兆宜坐在轮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带着病容,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他在等。
等南京的消息。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有客。”
“谁?”
“姓刘,说是三千营的。”
吴兆宜眼神一动:“让他进来。你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门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汉子闪身进来。他约莫四十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眼神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三千营游击,刘良佐。
“吴主事。”刘良佐抱拳,声音压得很低,“这么急叫我来,什么事?”
“坐。”吴兆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关门。”
刘良佐关上门,坐下,但身体依然紧绷。
“刘将军不必紧张。”吴兆宜笑了笑,笑容温和,“这里很安全。”
“安全?”刘良佐冷哼,“李若琏的人已经盯上我了。今天我从府里出来,后面至少跟了三个尾巴。”
“那是自然。”吴兆宜道,“沈茂才被捕,周铭被抓,锦衣卫若不盯紧你,反倒奇怪了。”
“那你还让我来?!”刘良佐声音提高,“万一被他们抓到把柄……”
“抓不到。”吴兆宜摇头,“你从我府上后门进,走的是密道。尾巴再厉害,也跟不进来。”
刘良佐这才稍稍放松,但手仍没离开刀柄:
“吴主事,有话直说吧。赵侍郎到底要做什么?”
“清君侧。”吴兆宜吐出三个字,“明日大朝会,辰时正,你带三百亲兵,以‘护卫朝会’为名,进入皇极殿广场。届时,会有几位御史当场发难,弹劾李若琏、请罢锦衣卫、停新政。你要做的,就是在皇帝犹豫时……带兵上前,施压。”
“施压?”刘良佐眯起眼,“怎么施压?”
“围住丹陛,控制百官。”吴兆宜声音平静,“不伤人,不弑君,只是让皇帝知道——这朝堂,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刘良佐沉默片刻。
“事后呢?”他问,“我能得到什么?”
“京营提督。”吴兆宜道,“张之极会被罢黜,位置……是你的。”
刘良佐呼吸粗重了一瞬。
京营提督。
正二品武职,掌三万六千京营兵,天子脚下第一将。
这个诱惑,太大了。
“赵侍郎……说话算数?”
“当然。”吴兆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千两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万五千两。京营提督的任命,也会在三日内下达。”
刘良佐看着那张银票,喉结滚动。
五千两。
他当游击将军,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常例,也不过一千两出头。这五千两,够他挣五年。
更别说还有京营提督的位置。
“需要我杀谁吗?”他问。
“不用。”吴兆宜道,“杀人,是下策。我们要的,是皇帝低头,是新政停止,是锦衣卫解散。只要皇帝肯让步,一切都好谈。”
他顿了顿:
“当然,若皇帝执意不肯……”
他没说完。
但刘良佐懂了。
若皇帝执意不肯,那“清君侧”就会变成“请福王监国”。
而在这个过程中,流点血,死几个人……在所难免。
“我明白了。”刘良佐起身,“明日辰时,我会带兵入宫。”
“记住,要快。”吴兆宜叮嘱,“一旦发难,必须在半刻钟内控制广场。不能给张之极调兵的时间,也不能给皇帝……反应的时间。”
“放心。”刘良佐咧嘴一笑,“三百亲兵,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兵,一个能打三个。控制个广场,绰绰有余。”
他转身,走向书架后的密道。
走到一半,又回头:
“吴主事,你的腿……真是坠马伤的?”
吴兆宜笑了笑:“不然呢?”
刘良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没入密道。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又只剩吴兆宜一人。
他推动轮椅,来到窗边。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院子里的梧桐树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张牙舞爪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的左腿,其实不是坠马伤的。
是两个月前,他去南京赵府密谈后,回京路上,被一群“流寇”袭击。那群人下手狠辣,专攻他的左腿,用棍棒反复砸,直到腿骨断裂才罢手。
事后他才知道,那是赵其昌的安排。
为的是让他“合情合理”地告病在家,避开锦衣卫的日常监控,同时……也让他没有退路。
一个瘸了腿的兵部主事,除了紧紧抱住赵其昌这条大腿,还能有什么前程?
吴兆宜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腿,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丝……疯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鹤顶红——万一事败,给自己留的。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和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并排。
一个是生路,一个是死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推开轮椅,扶着墙站起来。
左腿剧痛,但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到窗边。
“明天……”他喃喃道,“明天就见分晓了。”
同一日,戌时正。
西山皇庄。
秋风很硬,吹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周遇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眼前三千名山西兵。
兵是精兵,甲胄齐整,刀枪雪亮,眼神里透着边军特有的悍勇与漠然。
他们是周遇吉从大同、太原、宣府三镇挑出来的老兵,跟着他打过流寇,也跟建虏碰过,是真正见过血的。
“都听清楚了。”周遇吉的声音在秋风里传得很远,“今夜子时,分批入城。三百弩手,由王把总带队,潜伏皇极殿顶。其余人,混入京营换防队伍,控制京城九门。”
王把总犹豫了一下:“将军,皇极殿顶……那是宫城禁地,万一被锦衣卫发现……”
“发现不了。”周遇吉打断他,“锦衣卫今夜的重点是吴兆宜,不是宫城。你们从西华门外的民房翻进去,那边有个死角,是当年建宫殿时留下的,只有我知道。”
王把总不再问,抱拳:“末将领命。”
周遇吉继续道: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护卫陛下,护卫朝纲。不是杀人,不是造反。但若有人敢对陛下不利,敢冲击朝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格杀勿论。”
三千人,无声。
只有秋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周遇吉很满意。
他不需要热血沸腾的呐喊,只需要这种沉默的、冰冷的服从。
“解散。吃饭,睡觉,子时集合。”
士兵们无声散去。
周遇吉转身,望向京城方向。
夜色已浓,京城轮廓在黑暗中巍峨而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明天,这头巨兽的肚子里,将发生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厮杀。
而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刀出鞘,必见血。
“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道,“京城传来消息,刘良佐今日告假,府上聚集了不少军中的人。”
“知道了。”周遇吉点头,“让咱们在城里的人盯紧点。明日辰时前,我要知道刘良佐亲兵的具体人数、装备、和行进路线。”
“是。”
副将退下。
周遇吉独自站在校场上,看着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刀很冷。
像这个时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刀更冷,也比刀……更硬。
比如,人心。
比如,脊梁。
他望向紫禁城方向,轻声自语:
“陛下,臣……在这儿。”
“您放心。”
“只要臣还活着——”
“这大明的天,就不会塌。”
同一夜,李府。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一口薄棺停在堂中,棺盖未合,李谦的脸被白布盖着。
李邦华坐在棺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眼泪早在看到儿子尸体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他只是坐着,手里攥着那枚从李谦身上取下的铜管——空的。
铜管上有血。他儿子的血。
“谦儿。”他轻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爹对不住你。”
窗外,秋风呜咽。
他抬起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陛下,臣……只剩这条老命了。”
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拿去。
同一刻,乾清宫。
李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空很深,没有星,也没有月。
但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君臣二人,隔着半个京城,看着同一片夜空。
一个握着刀,一个攥着命。
都在等。
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