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血火剑门-下(新修订)(2/2)
“打仗,总要死人。”秦良玉平静道,“但今日死这些人,换川中百万百姓活命,值。”
孙可望沉默良久,点头。
“老将军,”他忽然道,“朝廷那边……”
“你放心。”秦良玉直视他眼睛,“老身以性命担保,必向陛下力荐将军。总兵官、昭勇将军,一个都不会少。”
孙可望抱拳:“谢老将军。”
这时,张凤仪匆匆跑来:“老夫人!左梦庚的兵……到了!”
众人望去。只见东面山口,一支兵马正缓缓开来,打的是左家军的旗号。人数约三万,盔明甲亮,队列整齐——显然是早早就在附近,等战局定了才出来。
孙可望冷笑:“捡现成的来了。”
秦良玉面无表情:“让他捡。凤仪,你去接洽,就说剑门关已复,请左将军入关‘协防’。”
“那战功……”
“战功是咱们的,他抢不走。”秦良玉顿了顿,低声道,“但眼下,咱们需要粮草。他既然来了,总得吐点出来。”
张凤仪领命而去。
秦良玉转身,望向剑门关。关城依旧巍峨,关墙上那面残破的“秦”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四十六天。
饿死二百余人,战死三千余人。
但关,守住了。
川门,保住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老夫人!”孙可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秦良玉靠在他臂弯里,嘴角溢出一缕血——是旧伤复发,也是心力交瘁。
“孙将军,”她气息微弱,“关中……交给你了。老身……得歇歇。”
说完,昏死过去。
孙可望抱着这位六十九岁的老将,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看着她甲胄上累累的伤痕。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秦良玉能守四十六天。
不是因为兵强,不是因为城坚。
是因为有种东西,叫“气节”。
这种东西,张献忠没有,左梦庚没有,他孙可望……也没有。
但今天,他看见了。
“传军医!”孙可望嘶声大喊,“快!”
晨光彻底照亮剑门关。
关下,左梦庚的兵马正在“接收”战利品。关内,白杆兵和孙可望部正在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而关楼上,那面“秦”字旗,依旧在飘。
像一面不朽的碑。
三月初三,南京。
李策接到剑门关大捷的奏报时,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
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厚厚一摞:有秦良玉的最后一封奏报(未送出的那份),有孙可望的请降书,有秦翼明补送的详细战报,还有左梦庚的“报捷文书”——上面写他如何“血战克复剑门,斩首万级”。
李策先看秦良玉的奏报。看到“臣决意明日决战,以身殉国”时,手一颤,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痕。
再看战报,看到孙可望倒戈、内外夹击、张献忠溃逃时,长长舒了口气。
最后看左梦庚的报捷文书,冷笑一声,扔在一旁。
“倪先生,”他唤倪元璐,“拟旨。”
“陛下请讲。”
“第一道:封秦良玉为忠贞伯,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赐金千两养伤,令其安心休养,四川防务暂交秦翼明、孙可望共掌。”
“第二道:授孙可望昭勇将军(正三品武散阶),实授四川总兵官,所部编为‘昭武营’。其反正之功,昭告天下。”
“第三道,”李策顿了顿,“给左梦庚:朕已知你‘血战’之功,甚慰。特赏银百两,绸缎十匹。另,着你部即刻北上,协防汉中——不得有误。”
倪元璐记下,迟疑道:“陛下,左梦庚那份战报,明显是冒功。只赏百两银,是否……”
“赏多了,他真以为自己是功臣。”李策淡淡道,“赏少了,他又不敢闹——毕竟剑门关大捷的实情,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若不服,朕就把秦翼明的战报抄送天下,让百姓看看,谁在真打仗,谁在捡便宜。”
倪元璐了然:“陛下圣明。”
旨意拟好,用印,发出。
李策走到舆图前,在“剑门关”位置,贴上一面小红旗。
红旗旁,他亲手写下两个字:
“忠贞。”
写完,他望向西北,那是潼关的方向。
剑门关守住了。
接下来,该潼关了。
郑森的粮队,到哪儿了?
剑门关内,秦良玉昏迷三天后醒来。军医说她伤重,需静养半年。
孙可望正式接掌昭武营,与秦翼明共守剑门。
左梦庚接到圣旨后,气得摔了杯子,但不敢违令,率兵北上汉中——不过走得极慢,每日只行三十里。
张献忠逃至巴中,收拢残兵,还有五万余人。但他不敢再攻剑门,转而向川东流窜。
而在剑门关的废墟上,一面新的“秦”字旗缓缓升起。
旗是白的,白得像雪。
旗下一座新坟,埋着四十六天来战死的三千白杆兵。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刻着秦良玉亲笔:
“剑门忠骨,永镇河山。”
风吹过,新旗猎猎作响。
像三千亡魂,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