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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阳烽火(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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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李若琏自己先坐下,倒了杯茶,却不喝,“徐先生在南京这几日,看得如何?”

“江南……气象一新,陛下圣明,新政大见成效。”徐文爵斟酌词句。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李若琏摆摆手,笑容淡了些,“徐先生是聪明人,该看的都看了。我只问一句:左帅若真要举兵,胜算几何?”

徐文爵后背渗出冷汗。

“学生……愚钝,不敢妄测。”

“不,你敢测,而且测过了。”李若琏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江南财赋,如今岁入八百万两,可供养大军三十万;长江水师,福船过百,已控扼中游;江西、湖广、安庆,黄得功、沈犹龙、张家玉,皆屯精兵。左帅十万兵,孤悬武昌,内无粮草之继,外无援兵之助——他凭什么赢?”

徐文爵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徐先生回去告诉左帅,”李若琏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陛下念他是老将,三朝旧臣,给他体面。交出兵权,来南京荣养,爵位不减,富贵不失。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完,但徐文爵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的更骇人。

“学生……一定把话带到。”徐文爵声音发干。

李若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还有一件事。秦良玉将军的侄子秦翼明,已率白杆兵五千东出三峡,六月初十已抵秭归。秦将军收编孙可望部后,川北防务暂稳,故分兵助朝廷平定长江。”

他转过身,看着徐文爵瞬间苍白的脸:“这话,你也可以一并告诉左帅。”

秦良玉!那个在剑门关挡住张献忠十万大军、阵前招降孙可望的女帅!她若东出,武昌西面门户洞开……

徐文爵手一颤,茶杯险些脱手。

“学生……明白了。”他颤声说。

李若琏脸上又浮起那种客套的笑:“明白就好。徐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六月十五,南阳城,辰时。

最后一天。

城墙破损得更厉害了,西门被攻城槌撞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守军拿尸体填,填了四次,又被冲开。血把城墙根泡成了酱紫色,引来的苍蝇黑压压一片,扑在尸堆上,赶都赶不走。

刘振世站在缺口处,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他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披散,左臂的箭伤溃脓,隔着纱布都能闻到腐臭味。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缺口的铁桩。

“大人!大人!”王允中满脸是血地从马道冲上来,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援兵……援兵来了!”

刘振世浑身一震:“在哪儿?潼关兵?”

“不是潼关兵!是孙督师的骑兵!”王允中指着西北方向,手指激动得发抖,“他们在鲁山烧了刘宗敏的粮仓!火光……火光冲天!贼营已经乱了!”

刘振世踉跄爬上残破的城楼,举目望去。

西北方,约六十里外,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湛蓝的天幕上撕开一道污黑的伤口。那是鲁山的方向,刘宗敏囤粮之地。

城外的流贼大营果然大乱。旗帜胡乱摆动,人马调动的烟尘腾起,号角声杂乱无章——那是撤军的信号。

“天不亡我南阳……”刘振世喃喃道,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来,冲出两道白痕。

但他马上抹了把脸,用尽力气嘶吼:“开城门!全军出击!配合孙督师,夹击贼寇!”

“大人,咱们只剩不到三千能战的了……”王允中哽咽。

“三千人够了!”刘振世举刀,刀尖指向那片混乱的黑色森林,“告诉弟兄们:孙督师来救咱们了!今日拼死一战,不是为朝廷,是为你们城里的爹娘妻儿!杀——”

“杀!”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缺口、从城门、从一切能冲出去的地方涌出,像一股决堤的浊流,狠狠撞向正在转向的敌营。

刘宗敏正在急令前军回救鲁山,压根没想到城里这群“待宰羔羊”敢主动扑出来。前锋被冲乱,中军旗号摇摆,后队还没搞清楚状况,自相践踏。

就在这时,东面烟尘大作。

孙传庭的八千骑兵到了。

他们一人双马,日夜奔袭四百里,人困马乏,甲胄蒙尘。但此刻,所有骑兵同时举起长枪,枪尖在上午的烈日下闪着成片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大明——”孙传庭一马当先,声音穿破战场喧嚣。

“万胜!”八千骑齐吼,声浪震得地面发颤。

铁骑如墙而进,以楔形阵撞入流贼侧翼。马蹄踏碎木盾,长枪挑飞人体,弓手在奔驰中放箭,箭雨泼向混乱的敌群。所过之处,一片血雨残肢。

刘宗敏在亲兵簇拥中看见那面“孙”字大旗,脸色骤变。粮草被烧,军心已乱,再被两面夹击……

“撤!”他拔马就走,毫不恋战。

主将一逃,全军溃散。三万精骑,来时如山倒,去时如潮退,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旗帜和丢弃的辎重。

南阳城下,尸横遍野,血渗进黄土,几日后这里将长出异常茂盛的野草。

孙传庭没有追。他勒住马,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墙,望着城门口那些相互搀扶的伤兵,望着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却挺直站立的刘振世。

他翻身下马,走到刘振世面前,不顾血污,深深一躬:“刘知府,孙某……来迟了。”

刘振世想还礼,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前栽倒。

孙传庭抢前一步扶住,入手滚烫——刘振世已在发热,左臂伤口溃烂可见白骨,脸上却带着笑。

“军医!”孙传庭嘶吼,“快!”

刘振世却抓住他的腕甲,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微弱却清晰:“孙督师……南阳……守住了吗?”

“守住了。”孙传庭重重点头,喉头发哽,“守住了,刘知府,南阳守住了。”

刘振世笑了,笑容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那就好……城里百姓……没白死……”

言罢,昏死过去。

孙传庭抱起这具轻得吓人的身体,走向城门。夕阳正从西边落下,血红色的光铺在战场上,铺在残缺的城墙上,铺在每一个还活着的、满脸血污的士兵脸上。

这一仗,南阳守了十二天。守军战死四千七百余人,民壮死伤三千,百姓罹难逾万。城墙破损十一处,城门毁其三。

但城,守住了。

六月十五夜,武昌,总兵府书房。

左良玉还没睡。他面前的红木桌案上,摊着三份今日傍晚先后送到的消息:

第一份是徐文爵从南京发回的密信,长达八页,详述江南见闻,字里行间透着绝望。

第二份是金声桓从南昌送来的急报:“攻城三日不克,土气低迷。黄得功部骑兵已至黄梅,袭我粮道,陆路补给艰难。”

第三份,是他自己的夜不收拼死送回的:“秦翼明率白杆兵五千东出,六月初十抵秭归,正在整顿船只,似欲顺江而下。”

三份消息,像三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长江在夜色中呜咽东流,江面上,左梦庚的船队还停在九江,与郑森对峙。整整八天了,一步未进——昨日有信来,说粮船被郑森水师截于湖口,陆路补给线亦被黄得功部游骑袭扰,军中已开始减粮。

“大帅。”卢鼎悄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放下吧。”左良玉没回头。

卢鼎把汤碗放在桌上,低声道:“南京那边……态度很明确。要么交权荣养,要么兵戎相见。秦良玉东出,黄得功西进,郑森控江……咱们,被围死了。”

左良玉沉默。许久,他问:“梦庚呢?”

“还在九江。郑森不让路,他……不敢强闯。”

“不敢?”左良玉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左良玉的儿子,拥兵三万,战船二百,连条江都不敢过……哈哈哈……”

笑声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卢鼎垂首不语。

许久,左良玉止住咳,声音疲惫嘶哑:“告诉梦庚,撤吧。回武昌。”

“那朝廷那边……”

“朝廷?”左良玉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江风带着水腥味扑进来,“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卢鼎默默退出,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左良玉一人。他吹灭了灯,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偶尔闪烁的江火,映亮他半边苍老的脸。

而千里之外的南阳城外,孙传庭正在亲手掩埋战死的将士。他没有立碑,只给每个坟头插一根削尖的木桩,桩上无字。

“督师,”副将捧着一碗水过来,“不写名字吗?”

“名字在心里。”孙传庭望着月光下连绵的坟茔,声音低沉,“等天下太平了,活下来的人,再来给他们立碑。”

他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回潼关。”

八千骑再次启程,马蹄声淹没在沉重的夜色里。北方,李自成的大营依旧灯火通明,像一群窥视的狼眼。南方,长江上的对峙还在继续,暗流汹涌。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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