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日记2（1/2）

他就这么一件一件地把这连日来乱七八糟的事情往本子上搬，像清点仓库的管家。一篇写下来，一下午的光景就被他这么不知不觉地打发了。

直写得他那只右手手腕像被针扎过一样酸痛难忍，连带着那几根可怜的指关节都快废了。

他把笔搁下，拿左手狠狠揉着自己发僵的右腕，脸上却尽是那副刚打赢一场硬仗般的、痛并快乐着的满足。

不过，看着那些虽然潦草却也自成一派风骨的字迹跃然纸上，每当他拿手指轻轻翻动一页，那股子植物纤维的清幽香味便混着尚未干透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他心里就涌上一股强烈的、能把这一下午的疲惫都一扫而空的成就感。

值。

再苦再累都值。

这他娘的，才叫文化人该干的事。

“嗯，必须养成写日记的好习惯。这长时间不提笔，好多字都快不会写了。刚才那个‘螳’字，愣是想了半天才给憋出来……”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几处被他划拉掉的黑乎乎的涂鸦，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神情仿佛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另外……回头得在龙香号的车长室里单独摆一个抗压防腐蚀的储物箱，能扛得住这迷雾侵蚀的那种。

把这本子好生存放进去。免得那该死的意外比明天快上一步，那我辛辛苦苦这一下午熬出来的墨宝，后人可就没机会瞻仰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那已冒出青黑色胡茬的、有些扎手的下巴，那双深褐色的眼珠也跟着骨碌碌一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后，某位后世的探险家在发掘出他那辆锈迹斑斑的龙香号残骸时，从密封的宝箱里捧起这本保存完好的日记，那脸上流露出的顶礼膜拜的、惊为天人的神情。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自顾自嘿嘿傻笑了两声。

他把本子郑重其事地合上。

厚重的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合上了一小段微不足道的历史。

他甩了甩那酸痛得有些麻木的右手，把疲惫到极点的身子往驾驶位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沉沉一抛，长长地从胸腔里舒出一口浊气。

那双盯着天花板上一处不起眼铆钉的眼睛，却在这片刻的放空中，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恍惚。

不知不觉，四天了。

从他带着满身硝烟和疲惫从融岩前哨站那片废墟里把车锚抛回格罗斯克城的整备区，到眼下，竟已是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他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着去应付那一张张或是热切、或是虚伪、或是藏着刀子的面孔。

跟宾尔卡亚那头老狐狸在满是烟气的书房里反复拉扯，跟亚尔曼那个把战争美学奉为圭臬的军火贩子在奢华得过分的酒吧包厢里虚与委蛇，再咬着牙把那一笔笔能把人逼疯的账单从紧巴巴的车队账本上划拨出去。

这其间，几乎没半刻能叫他真正停下来喘上一口属于他自己的气。

龙香号的车顶炮台已经装好了。

待会儿改装厂的人就会把那辆与他形影不离的老伙计开回整备区，它已换上了一副更为狰狞的獠牙。另外那四辆装甲车的升级改造也即将竣工，最晚不超过明天下午。

一切都在就绪。那条横在他面前的、上千公里的迷雾远行之路，已如画卷般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他心里便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激动之中又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想的忐忑。也不晓得这一趟行程会不会又像之前那几次一样，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不过总的来说，那股对未知财富与机遇的、仿佛是刻在他这探险者骨子里的灼热期待，还是要远远大于那潜藏在心底的一丝隐隐不安。

背后那扇沉重的精钢车门在这时伴着一阵低沉的液压嘶鸣缓缓开启。熟悉的皮靴踩在金属车厢板上的脚步声，在这狭窄安静的驾驶舱里沉沉回荡开来。

韩东嘴里叼着他那只仿佛从不离身的石楠木烟斗，被车厢内暖气烘得愈发醇厚的烟丝正一呼一吸之间明明灭灭地亮着暗红色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那双被风沙和岁月磨砺得愈发锐利的眼睛，只在林川那张仍带着几分疲惫与满足的脸上一扫，跟着便落在了搁在中控台上那本已盖上了封皮的、厚重得过分的笔记本上。

他把叼在嘴边的烟斗拿下来，那满是硬朗线条的脸上便跟着浮起了一丝并不怎么外放的、淡淡的、带着几分打趣与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拿他那把仿佛永远不会因任何事而变调的、又沉又稳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调侃道：“怎么，你那能让出版社都甘拜下风的林氏长篇日记，总算是写完了？”

面对韩东这毫不留情的、直直戳中他心窝子的调侃，林川只是把嘴朝两边一咧，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嘿嘿的低笑，透着几分憨直与不好意思。

他拿那只尚还完好的左手撑着自己发僵的腰杆从驾驶椅上站起来，两条坐得发麻的腿在原地狠狠跺了两下，跟着便把两条胳膊朝上死命一伸，将那因了整整一下午的伏案疾书而变得僵硬发酸的脊椎与筋骨拉得噼啪作响。

他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放松，朝韩东苦笑着抱怨：“写完了写完了。这一下午可把我给累死了！我这手腕都快不是我自个儿的了。”

“写完了就行。你累了一下午，我也没闲着。”

韩东把拿着烟斗的手随意朝下一压，示意他不必再拿那酸疼的手腕来博取同情。

跟着便把他那宽厚而满是硬茧的巴掌不轻不重地在林川那尚还显得单薄的肩头上一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传递了一种无声的催促，也未曾叫林川感到半分不适。

他拿那双被岁月与风沙磨砺得愈发沉稳的眼正视着林川，语调也跟着严肃起来，不再有方才半分的调侃与打趣，“走，一块去人力市场看看。

我帮你物色了几名队员，先交了一笔定金把人给留下来了。再晚点下手，你这连发车的人手都不够，我看你明天还怎么启程。”

闻言，林川那双方才还有些涣散疲惫的眼睛顿时像被突然接通了电源的灯泡一般，狠狠地亮了起来。

他是万万没能想到，韩东这位老搭档竟是这般体贴，在他躲在这驾驶舱里拿那支笔发泄过剩表达欲的整整一下午里，不动声色地便替他把这最是让他头疼的、关乎那几辆新车能不能如期启程的人手招募问题，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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