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5章 迷雾里的那盏灯,亮得让人心慌(1/2)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到了深夜也没停。
楼明之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镇江城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剪影。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刚刚结束的那通电话还留在通话记录里——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声音是买卡特的,只有一句话:“你要找的第三个幸存者,住在京口区永安路128号。但去之前,先看看你恩师的档案袋夹层。”
电话断得干脆,像一把刀切断了最后一根牵连的丝线。
楼明之没有立刻动。他在窗前又站了十分钟,直到玻璃上的雨痕叠了一层又一层,模糊了城市的灯火。然后他转身,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发白,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楼明之同志亲启。”恩师的笔迹,笔画有力,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档案袋翻过来,手指沿着封口处摸索。封口是用棉线缠的,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之前拆过两次,每次都只取出里面的卷宗复印件,没有留意封口本身。此刻,在台灯下,他终于看见了——棉线内侧,封口折缝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裁切痕迹。像是有人把档案袋拆开过,又用胶水粘了回去。
他从抽屉里找到一把美工刀,沿着裁切痕迹轻轻划开。封口的内层翻出来,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比档案袋本身的纸质薄得多。他展开。是一张镇江地图,手绘的,墨迹已经泛黄,但线条清晰。地图上标注了七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字。永安路128号赫然在列,旁边写着:“第三个。问灯。”
其他几个点分散在镇江老城区的不同位置,有的标注了“已查”,有的标注了“危险”,还有两个点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勿去”。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更的字,是恩师的笔迹:“依兰师叔最后出现地。”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谢依兰的师叔。恩师在遇害前,也在查谢依兰的师叔。两条线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交汇了。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秒,拨出了谢依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怎么了?”
“我在恩师的档案袋里找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点,包括永安路128号。还有——”他顿了顿,“你师叔最后出现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谢依兰:“你现在在哪?”
“酒店。”
“等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得很快。楼明之收起手机,走到衣柜前,从背包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他想了想,又把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从内袋里摸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字,篆,笔锋锐利:“守正不移。”他攥了一下令牌,塞回内袋。
谢依兰准时到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进门之后,她没寒暄,直接把手伸出来:“地图。”
楼明之把那张手绘地图递给她。谢依兰走到台灯下,展开地图,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支放大镜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她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墨线逐段移动,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这些点不是随便标的。”她看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抬起头,“恩师标注的这几个位置,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在——”她的手指点在市中心一个位置,“大市口。镇江最老的商业中心。”
“什么意思?”
“青霜门的旧山门就在大市口附近。二十年前被拆了,盖了商场。但你恩师画这个圆,明他当年已经推断出青霜门真正的核心区域不在大市口。大市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核心在圆上某一点。”
楼明之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地图。谢依兰的指尖还按在圆心位置,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微微发颤。她的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师叔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楼明之点了点地图右下角那个被红笔圈了两圈的位置。永安路128号。和买卡特的同一个地址。
谢依兰的手指从那一点上移开,收回来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了。她很快控制住了,呼吸恢复如常,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走吧。”她,把地图折好递还给他。
“现在?外面在下雨。”
“雨好。”谢依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背到肩上,“雨夜去老宅,正好。”
她没有解释“正好”是什么意思。楼明之也没有追问。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雨声。电梯门打开时,楼明之注意到谢依兰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他没有问。有些事,等她自己想的时候自然会。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永安路在老城区的深处,路很窄,两侧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很。路灯的光被雨幕打碎,一簇一簇地散在地上,像打翻的碎玻璃。128号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楼,院墙不高,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楼明之把车停在斜对面。两人坐在车里,没急着下车。雨刮器停在挡风玻璃正中,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128号的轮廓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灯。”谢依兰忽然。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二楼左边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很暗,隔着雨幕几乎看不清,但那确实是灯光。有人。
“买卡特第三个幸存者住在这里。但他没这个幸存者还活着。”楼明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雨声之外的东西听到。
谢依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楼明之看了一眼,是青霜剑谱的残页,只有巴掌大,纸质发黄,边缘有烧灼痕迹。她把残页贴在胸口,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她睁开眼,把残页收好。
“楼明之。”她的声音变了,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如果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你别管我。先保住剑谱。”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他没有接她的话,推开车门,冷雨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绕过车头,在副驾驶门外等她。谢依兰下车时,他伞往前倾了一下,遮住她头顶那片雨。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谢依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
两人穿过雨幕,走到128号院门前。楼明之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根本不需要钥匙——他轻轻一拽,锁头连着螺丝钉从腐朽的木质门框上脱了出来。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叶,泡在雨水里,散发着腐烂的气味。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正门是虚掩的,门板上的油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楼明之走在前面,推开门。门内一片漆黑,空气潮湿闷热,混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断电了。他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正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中堂画。画的是山水,但墨色已经晕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上楼。”谢依兰在他身后轻声。
楼梯在正厅右侧,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楼明之走在前面,每上一级台阶,手电筒的光就往前探一步。二楼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门关着,但门缝里渗出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楼明之推开门。房间不大,一盏煤油灯放在窗台上,是屋里唯一的光源。灯光照着窗边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瘦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半闭着,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拇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珠子。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毛毯下摆露出两只赤脚,脚趾蜷缩着,像是冻得久了,失去了知觉。
“把灯放低点。”老人没睁眼,声音很轻,“太亮了刺眼睛。”
楼明之把手电筒关掉。煤油灯的光在雨夜的房间里跳动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变形。谢依兰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藤椅前。她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长得像你奶奶。”他,“青霜门的人,都有一双不会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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