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考完后窒息气氛(2/2)
顾衡转身离去时,被小厮搀扶着的小顾惟,忽然回过头,远远地看了沈清石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大梦初醒后说不出的茫然。温初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提起沉重的热水桶,默默地去给那些落榜痛哭的学子,一人添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
……
团案放榜后的那一夜,也就是复试的前夜。
温家半间铺没有再开那种人挤人的小课。薛砚青只是提笔,将那定题心的八问重新用浓墨抄写了一遍,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错题墙的最中央。
温初一也没有再给考生们分发用来做笔记的散纸。她只让宋秋娘拿来一块打磨光滑的窄木牌,立在最亮的那盏油灯下。
木牌的正面,是薛砚青手书的六个大字:定题心,立文骨。
木牌的背面,则是温初一亲自上手,蘸着红泥,重重地盖上了一个代表温家的方形小墨印。那印戳因为力道不均,盖得有深有浅,却透着股野蛮生长的韧劲儿。
“这块牌子,今夜只留在墙上,谁也不许摘。”温初一站在灯下,目光扫过那些即将再次入场的考生,“今晚,你们就在这儿看,看熟了,把字死死刻在脑子里!”
次日清晨。
试院门外,比正场时少了一大半的人。留下来的这些童生,洗去了浮躁,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沉肃穆。
温初一照旧挨个分发食盒,照旧像个严苛的差役般检查考篮。
沈清石走到她面前时,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青灯木牌,双手递给她暂存。
“温娘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若是我今日考完回来,还能……还能继续坐在那面墙边抵工吗?”
温初一接过木牌,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挑眉:“你这牌子的月份又没到期,为什么不能坐?你的位子,温家给你留着!”
沈清石如释重负地笑了。他重新背起考篮,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入候考的队列中。
……
复试的考题,落在了取士与士习。
薛砚青坐在逼仄的号房里,磨好墨,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在心里问那熟悉的问题。
正场论的是教士,那这复试,自然要论士子入学之后,这士风该如何养成。学政大人取士,表面上看的是一篇文章的花团锦簇,可实际上,考较的却是这考生这块璞玉,日后是否可堪国家大用。
想透了这一点,他落笔极慢,却极稳。
这一场考试,比正场还要死寂。能历经大浪淘沙坐到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前头的厮杀有多惨烈。
薛砚青隐约听见远处号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又很快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日光透过高墙,斜斜地落在卷纸的边缘。他在心里将那八问行云流水地过了一遍,最终,笔锋锐利地收束在了取士二字的初心上。
日落之前,复试的铜锣敲响,开始收卷。
头牌、二牌、三牌的考生陆陆续续走出考场。大门轰地一声落上重锁,宣告了这一科院试的彻底落幕。
温初一站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薛砚青。她挤上前,先将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水塞进他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在他被秋风吹透的袖口上捏了捏。
“没冷着吧?”她眼底满是关切。
“没有。”他喝了口水,目光温柔。
“那……饿吗?”
“有一点。”他如实答。
温初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饿就对了!说明人还活着,还没被考场吸干精气!”
薛砚青被她这粗暴又直白的关怀逗得低笑出声,疲惫一扫而空。
……
复试结束后的这天夜里,温家这半间铺,终于迎来了一瞬久违的安静。
考完了的考生们坐在桌前只是沉默地喝着热汤。而那些没过团案、本该已经离开的人,竟也有几个眼眶红肿地溜达了回来,只为了再喝一口温家的热粥。
温初一没有厚此薄彼,她亲自站在大锅前,将熬得软糯香甜的热粥,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一个人面前。
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流传郑夫子精讲席的笑话。听说那席上花了五两银子听课的人,在团案上硬生生折进去了大半。外头有人议论,说那些名门正统的讲义背得再熟,若是进了考棚抓不住题目的魂,写出来的文章也是一盘散沙。
温初一在铺子里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却只是平静地将大铁锅的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
她不去落井下石。
白花花的银子早就锁进了她温家的账本里,而这试院街上几百双眼睛,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谁才是真本事。
她只需弯下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拨得小一些。留着一锅微滚的温粥,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静静地等着那些或许还会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