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倩女幽魂(1/2)
第113章倩女幽魂
序屬孟冬,山色改容,翠減紅銷。
邊不負入棺第八日。
卧龍山上,皎月遙懸,近亥時,周奕自廂房走出,清冷月光,灑向兩杆青竹。
西風凄凄,吹打着夜幕中的門窗,聲響瑟瑟。
他雙手執卷,背負身後,繞着青竹緩緩踱步,發絲衣擺皆在風中拂動。
腦海中閃過天下大勢,想起江湖風雲,念到兒女情長.
到後來,又變成了一卷書冊,上書天師随想。
幻想中,有兩個小人在翻動的書頁上大戰。
一人執劍,一人雙環。
連綿不絕的招法秘功,最終将幻想打碎,變成了一縷遐思,默默徘徊心間。
這是迄今而至,他體會最深的殺伐對決。
可惜邊老魔心性太差,更無置之死地的決心,難得酣暢。
不過,
邊老魔的魔心連環着實奇妙,也讓他貧乏的武學見聞,添多一頁。
夜轉深沉,五莊觀越來越靜。
冰泉咽于幽澗,也自山中清晰入耳。
又聞古柏林中傳來細碎聲響,像是有野狐夜間覓食。
周奕轉回屋內,欲阖窗扇,以拒夜風。
嗯?
他劍眉輕皺,看向觀外方向。
有一道很細微的風聲,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但是,守夜的道場門人,卻毫無所察。
掌起燈燭,擱于燭臺木架,回身坐上柔軟床榻,盤腿打坐。
不遠處的經櫃上呈一镂空香爐,一點火光,煙霭浮細,正散發着叫人心神寧靜的果木香氣。
一陣風吹來,窗紙帆鼓,半阖窗扇徐徐洞開。
風亂香散,月華闖入,又投來一道清淺倩影,恰好遮住周奕半邊面頰。
影子微微搖晃,亂他心神。
叫周奕不得不投目到窗扉之間。
只見一道白衣人影正卧坐窗上,她微屈雙腿,擡高裙裾,叫人往下瞧見雪白修長的小腿,還有晶瑩玉足。
她左手挽起烏亮秀發,右手不知何時多了個梳子,夜風幫她輕擡發絲,她就那樣顧影自憐,無限哀婉的梳了起來。
一邊梳發,一邊用那對精靈般的眼眸,深注榻上青年。
這般場景,以及那種絕世姿容帶來的妩媚,天下間哪裏有人能抵擋?
就像志怪話本中的書生,心知倩女幽魂,也要巫山一夢。
婠婠凝視着周奕的眼睛,四目對望。
也許天師的心中極不平靜,用上了畢生所學的精神法門。
但是,
他的眼中,就算不是空空如也,也不過是一些欣賞之色。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名副其實。
婠婠收起來梳子,她的手朝窗外一招。
夜風驟大,一片翠青竹葉被天魔之力卷入兩指之間。
她就那樣直直看着周奕,把竹葉貼在薄薄的紅唇上。
發絲被風所拂,縷縷掩在面頰。
她含住葉片,指腹将其繃成弧月,輕輕吹了起來。
不是竹笛的醇厚,亦非陶埙的幽咽,而是帶着草木青皮的脆響,仿佛山溪從石縫間陡然跌落,尾音裏還沾着竹葉的清澀。
婠婠将這生動的聲音以天魔之力拉扯,盡數傳入周奕耳中。
仿佛在說,
這青澀之曲,只為你一人而奏。
周奕好像産生幻覺,腦海中莫名響起: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紅塵裏,美夢有幾多方向.”
他臉上欣賞之色愈濃,
屋內燭火香薰皆在跳躍,像在伴舞。
就在周奕興致正濃時,夜色下的精靈少女忽然止聲。
她盯着那年輕俊逸的面孔,用無限妩媚的聲音問道:
“少帝,是你嗎?”
她的天魔之氣一直勾連竅神,精神在點點空間波動下,張開到極致。
只要對方有任何心靈上的破綻,必然被她洞悉。
可惜,她只瞧見一張略帶困惑的臉。
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婠婠怎願放棄,
她晃動空間,身形電閃,比話本中的妖魅還要快。
玉足踩上床榻,來到周奕身邊。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
“你已練成道心種魔大法,是我聖門古往今來最有才情之人,婠兒好欽佩,這個秘密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她貼得更近了,呼出的熱氣,撲人面頰。
“聖帝,就讓人家保守這個秘密,助你一統聖門兩派六道,做你身邊的貼心小妖女好嗎?”
婠婠像是柔弱無骨,歪倒在周奕懷中。
精靈般的眸子柔情似水,癡情凝望。
天下間,不可能有人能抵抗這樣的誘惑。
但是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永遠不會在妖女面前低眉順服。
“你在說什麽?”
周奕擡手,把她從懷裏撥到一邊:“不要打擾我修行。”
婠婠搭着他手,又趴在他的胸口上。
一邊聽着他的心跳,一邊說:“聖帝,你将邊不負殺了,殺得好。”
“他一直惦記人家,如今死在聖帝的劍下,算是幫人家出了一口惡氣。”
“嗯?”
周奕疑惑一聲:“邊不負死了?”
“那也好,人死賬消,省得我以後去尋他讨債。”
這一次不用周奕再推,婠婠輕飄飄離了他的胸口,又去看他的面色。
她微微蹙眉,并未尋到破綻。
真是我多慮了?
“你突然來尋我,就是懷疑邊不負是我殺的?”
“嗯。”
婠婠毫不隐瞞:“邊不負才出襄陽不久,便身死孤崗野店,這實在太過巧合。”
“以冠軍城那幾人的脾性手段,很難将事情做得這般精細。”
“我更願相信這件事是你做的。”
周奕始終平靜:“難得叫你這樣擡舉,不過此事你算是看錯了。”
“近來我困于瓶頸,一直在山中練功,幾乎不問外事。”
婠婠想起雲長老的話,打量着他略顯清瘦的身形,又坐了下來:
“如果是道心種魔大法,那麽你的功力于我練功有益,也能解釋得通。”
“其實,你是參透了天魔策最高之秘,故而能轉變道魔玄功,是這樣嗎?”
周奕搖頭:“我所修的乃是太平鴻寶,與你們魔門并無瓜葛。”
婠婠妩媚一笑,又靠坐在他身旁:
“聖帝不要騙人好嘛,人家可以發誓,不僅幫你保守秘密,還會助你完成聖門一統。”
她拉着一角裙擺,擡起白嫩小腳輕晃周奕小腿,叫屋內充滿旖旎氣氛:
“只要聖帝不嫌,人家人家今夜就給你暖床。”
她像是說的自己羞澀了,低下頭去。
周奕無奈嘆了一口氣:“婠姑娘,你就別再試探我的道心了。”
“你破了我的道功,日後我再沒法助你練功。”
“倘若我真是你說的聖帝,這會兒已經向你坦白一切。”
婠婠有些失望。
周奕則問:“不知陰後可在襄陽?”
“師尊去冠軍城了,而我則是來找你。”
“邊不負這樣重要?”
婠婠搖頭:“邊師叔雖然聲名狼藉,卻是師尊的支持者,再說,他全力出手,毫無疑問是當世武學宗師。”
“縱橫江湖這些年歲,忽然死在南陽,太過突然。”
“師尊也不能無動于衷。”
周奕看向冠軍城方向,不由問道:“不知陰後對我這小觀是什麽态度?”
“師尊想見老天師。”
“可惜,”周奕真情流露,“家師雲游四方,漂泊無定,此前尋寧散人論道,至于現在,連我也不知他在哪裏。祝宗主想見,卻沒法滿足。”
婠婠看着他道:
“這樣的話,師尊的态度就要看邪極宗的幾位是什麽反應了。”
“且宗門內,依然有元老對你深埋怨恨。”
她看到周奕臉上幾縷躊躇,忽然一笑:
“不過人家可以幫你說上話。”
周奕轉過臉來:
“我與貴宗并無深仇大怨,何必相争?
且邪極宗身在冠軍,一直是我眼中之釘,不少次想起他們,叫我深夜難眠。
他們在冠軍勢大,高手衆多,若我們兩家在南陽襄陽相鬥,豈不是讓邪極宗漁翁得利。”
“局勢誰都能擰清,但有時做決定并非只在大勢上計較。”
婠婠輕哼一聲:“江湖幾多恩怨,鬥狠仇殺,排解惡氣,全在一念之間。”
“有道理,不知婠姑娘是何态度?”
少女目含妩媚:“那就看你的表現了。”
她運氣打坐,背過身去。
周奕望着月光下的倩影,心中思忖,
當年勾踐柴草卧鋪,舔嘗苦膽。
今日妖女向我采氣,為成大事,這一點委屈,有什麽不能忍受的?
他提聚玄真之氣,按掌于背,入了她的手太陰肺經。
感受到這股真氣,婠婠心中微顫。
作為蓋代魔女,雖然表面妖豔詭媚,內心城府卻非是常人能洞察。
真的是太平鴻寶嗎?
她正處于天魔大法空間篇的修煉。
這股入體的真氣叫她難以忽視,那是因為它能勾連天魔隐竅之神,與精神相合。
她以吸納法盜取有實之質,故而有種神奇體驗。
精神上的愉悅,讓她感覺自己的天魔力場像是成了活物!
這是她此刻絕難觸及的境界。
根據師尊的教誨,唯有近魔仙的輪回篇,才能有此威能。
婠婠擔心走火入魔,也不敢深觸。
但是
這股真氣一旦體驗過後,實在難以叫人放下。
她微微張口,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
深邃的雙眸中,忽然閃爍一道異樣之色。
兩盞茶過後,婠婠在周奕猝不及防之間突然運功!
順着他的勁力,以天魔大法無形之力相盜,沿着他的手臂,将天魔真氣反侵到周奕體內。
霎時間。
周奕任督二脈中的魔氣極速收縮,藏于至陽大竅。
婠婠這一道強大精純的天魔之氣,初入他的任督後,被他的膻中生死竅反盜,統統吸納進去。
一滴豆大的汗珠從他腦門後滑落。
妖女太過狡猾,
只差毫厘,就露餡了。
慈航劍氣入了旁人體內,都能隔空洞察虛實,更不要說大家同出一源的天魔真氣,還是挨在一起。
周奕當即撤掌,一臉愠怒。
“婠姑娘,你不守規矩,欲盜我鴻寶,我們從此劃清界限。”
婠婠扭過身來:“別生氣,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練得是否為道心種魔。”
“我對你的好奇沒有興趣,什麽聖帝邪帝,我也管不着。陰癸派如果真要與我為敵,那也奉陪到底。”
周奕懶得聽她解釋,朝窗扇一指:
“你走吧,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他面色冷漠,眸光如千年寒冰,讓婠婠渾身一冷。
從未碰見有人舍得用這般态度對待她。
并且,她深深感受到。
對方的怒意,絕非僞裝。
也就是說,他真的對自己冠絕天下的魅豔,無動于衷。
不過鴻寶真氣對她有大用,絕不能舍棄。
當下腦海中閃過兩個想法。
其一,就是以陰癸派的名頭威脅逼迫。
周奕有所牽挂,他會念及陰後。
再加上了解過他的為人,這才敢将後背露給他,安心練功,不用擔心他忽然發力偷襲。
如果以勢逼迫,也許他會就範。
婠婠實力強絕,加之做事随心所欲,自然有這樣的強勢性情。
可話到嘴邊,瞧見面前青年對她橫眉冷面,劍眉蘊怒,如劍出淵。
強硬的話瞬間軟了下來,舍去其一,換了個“其二”想法。
她扮作柔弱,又成了話本中勾引書生的倩女。
軟軟一歪,全然不設防備。
纖細雪白的手臂在燭火月光二色交融下,魅人入骨,她輕輕環勾周奕的脖頸,貼了上來。
柔弱說道:
“我知道錯了”
“我也只是想對你多一些了解,不要生氣了,再給人家一個機會好嗎,奕哥~~”
小妖女聲音顫動,連目光都跟着顫動。
不待周奕說話,她小腳一挑,白影一閃,已鑽入被褥中。
“你做什麽?”
“給你暖床,你雖不是我聖門聖帝,就做人家一個人的聖帝好不好?”
周奕呵呵一笑,信了她的話才有鬼。
不過,妖女服軟,這個臺階他還是得下。
他心中有氣,故而将被一掀,鑽了進去。
婠婠在他進來的一瞬間,閃身而出,鬼魅一般又來到之前卧坐的窗戶上。
那把梳子,又被她拿了出來。
周奕一副你玩不起的表情:“不是說好暖床的嗎?”
月光下,她眸中含笑,一邊挽秀發而梳,一邊把話聚入周奕耳中。
“床已暖過,奕哥早些歇息吧。”
“本宗元老那邊有我照看,師尊考慮我的意見,暫時就不會尋你。”
“人家先走啦,下次再找你練功。”
“嗯”
“你的功力有長進,這次我很滿意。”
婠婠輕輕吹氣,屋中兩盞燭火盡數熄滅。
她的人影掠過那兩杆青竹時,以天魔大法帶動,細心阖上窗扇.
沒過多久,黑暗中,周奕盤腿打坐。
從膻中竅內取出一絲天魔真氣,讓它游走手太陰肺經。
少頃,這縷天魔真氣便消散了。
不過,這也給他研究天魔秘術帶來了極大幫助。
周奕仔細複盤,确實察覺到一絲破綻。
但局中人想要窺破,産生大膽聯想,那也千難萬難。
只是妖女心思靈敏,不得不防。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複情緒。
今夜危險至極,一旦被魔門發現身份,後果難以想象。
南陽局勢,也将朝自己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轉念又一想。
若真被這小妖女得知,她會保守秘密嗎?
婠婠對陰癸派沒那麽上心,老一輩的元老對她不服,甚至最後将她架空。但是,她一定不會瞞着陰後。
不管陰後是什麽态度,周奕暫時都不想與她打交道。
十個邊不負,也遠不及一個陰後危險。
回想起小妖女勾魂奪魄的絕世魅态.
這世上的成名高手,不少淪為舔狗,叫人難以啓齒。
本天師,卻要立志成為大隋最後的遮羞布。
是夜,周奕定神靜心之後,安然入夢。
夢中,閃爍着一些斷斷續續叫人道心破碎的畫面。
他這邊與小妖女話聊後,還能遨游夢境。
冠軍城那邊,那可就糟糕了
迦樓羅王宮。
混亂的勁風,壓得成百上千條松油火把劇烈閃跳。
“老妖婆,你不要太過分!”
周老嘆近來因為棺宮異變又喜又煩,正在沉心鑽研漏洞。
沒想到,陰後忽然殺上門來。
不給他們聖極宗面子不說,還把他剛剛産生的靈感給撲滅了。
此時怒火燒心,言辭毫無顧忌,沉聲吼喝間,渾身魔煞朝天席卷!
地上躺着十幾具屍首,無一不是入了真魔的高手。
但面對陰癸宗尊,他們卻連燃盡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迦樓羅王宮頂端。
半掩面紗的女子舉掌破開周老嘆的煞掌,她閑庭信步地踏在琉璃瓦上,背印着一輪清冷彎月。
清輝相籠,正與她相配。
叫她的氣勢,達到了一種難以想象的境地。
朱粲已經調集大軍,短短時間,宮中已經彙聚千人。
人數越來越多,要将王宮頂上那人團團包圍。
“邪帝呢?”
她的語氣一直平淡。
“聖帝豈是你想見就見?”
尤鳥倦帶着難聽至極的聲音從天而降,他已經拿出獨腳銅人。丁大帝、金環真相繼現身。
棺宮高手,也在集結。
哪怕是魔門八大高手首座,此時也露出一絲謹慎。
“老妖婆,你不會以為到了這裏還能追殺我吧?”
尤鳥倦獰笑,可想到自己跳三峽的慘痛經歷,笑容沒了,也面帶怒容。
他本想再以“石之軒”相譏。
但想想還是把這種行為藝術放棄了。
萬一這老妖婆不管旁人,只與他拼命,那可糟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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