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夜下白衣 心抵滇國(1/2)
第118章夜下白衣心抵滇國
商秀珣又朝白衣公子臉上打量。
那俊逸不凡的臉沒讓她起什麽波瀾,只是沒來由有一種熟悉感。
很快,她便知道這熟悉感是打哪裏來的了。
這位周公子也是一位老饕。
不用人教,初嘗兩片鴨後,竟無師自通,稍一摸索,便将片鴨夾于胡餅,蔥絲蘸醬往裏一裹,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點頭。
顯是樂在其中,
周公子對美食興趣濃厚,眼睛不朝別處瞧,似乎沒把什麽絕世麗人放在心上。
商秀珣見狀,心下毫無怪罪,反倒覺得有趣。
“周公子是從哪邊來的,怎懂此鴨吃法?”
“打東邊來的。”
“至于吃法,倒是不用學。”
“哦?你此前吃過?”
周奕頭也不擡:“我曾浪跡江湖,遍走市井,見過許多小吃雜食,在燕趙之地,有人學塞北烤羊之藝,烹鴨于果木之炭,鴨油嘀嗒不絕,香飄數裏。”
“燕趙武人刀劍之法多為疾迅,殺伐甚烈。”
“故而刀削于鴨,片如竹葉,裹于胡餅,這時油入粗餅,浸香裏外,一口咬下.”
“對于浪跡江湖之人來說,這一口的滋味,就是漠北武尊用可汗送來的牛羊肉來換,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商秀珣的腦海中不由閃爍着大漠孤煙直的畫面,當然,此處之煙,因武人生火動竈而起。
一柄鋼刀,戳鴨而烤。
之後又變成口中美味,那滴下來的鴨油打在篝火上,激起來的,似乎都江湖豪氣。
只言片語,竟叫她感受到一股別樣的美食魅力。
很快,商秀珣回過神來,瞄了石桌一眼,鳳目連眨。
當下顧不得回話,
伸出羅衣下的纖長玉手,在周公子迅捷無倫的筷子稍稍停頓時。拿走最後一張餅,順便将片鴨也夾走。
心道好險,總算吃上一口。
此番匆匆來到南巢湖莊,日用食材不缺,但她自個的精致美食,卻沒有準備多少。
聽許公說,這位公子沒用飯。
又想謝他提醒,這才請到院中。
哪想到,他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也不理會什麽翩翩公子的風度,以吃喝為重
外邊的大院中,大執事梁治眉頭微皺,他豎耳一聽,裏邊沒有任何說話聲。
心懷警惕,生怕場主遭人暗算。
這時拍了拍正用飯的柳宗道,朝內院一指。
二人慢步走到月洞處,朝裏一瞧,看到了有些奇怪的一幕。
院中兩人沒有說話,各吃各的,連酒也是自斟自飲。
柳宗道掃了一眼就離開了。
梁治暗自嘀咕,心想場主定是覺得此人沒趣,不願多話,只是用一頓酒飯還個人情。
想想也是,方才進門時。
自己雖有失言之處,但這位公子也是傲氣得很。
這時兀自撤步,也不再管。
殊不知,他們才離一步,亭院中商場主就擡起俏臉,一邊舉杯喝下揚州有名的雲液酒,一邊打量着面前那人。
非常普通的一餐,卻讓她有種難得體驗。
周公子真是來吃飯的,對其餘事一點也不關心。
本想着說些黑衣人的事,看他不提,商秀珣便也收住嘴。
像這般安靜用飯,往常只會在她獨自一人時發生。
牧場的生意遍及天下,每每宴客,來人總是抱着各種目的。
哪怕是好友李秀寧至山城,也要添一些李閥的人情世故。
所以,面前這位就很特別。
雲液酒入了喉,她仰頭迎上一縷夜風,忽然想起另外一個特別的人。
那個人行事有趣,
有着不俗的畫技,在美食上的別出心裁,更是令她欣賞。
因為只有書信往來,那種感覺熟悉又陌生。
真若見面,反倒忐忑。
商秀珣自然不可能怕生,只是擔心那人放以長線,別有圖謀,如此一來,見得一面,美好的幻想便破滅了。
故而常以書信,她後來從不提出見面。
只盼這份書信之緣,持續下去。
哪怕未來孤坐山城,也能有一個精神寄托。
念及此節,心生寂寥。
垂眸看向桌上幾盤與南陽那人有關的菜,竟全都空空如也。
她露出一絲若月兒破開烏雲的笑意,心想這位果然是懂行的。
“這幾樣菜周公子很喜歡?”
“不錯。”
周奕點評道:“各有風味,能做好很不簡單。”
“與那鴨一樣,想法都得自我那位朋友。”
商秀珣想到信友,微微一笑:“我有個貪嘴的壞習慣,總盼着尋出更多美食,便是這位朋友,有着奇思妙想,總能給人意外驚喜。”
“确實叫人驚喜。”
他試探問道:“聽姑娘這樣一說,我也想見見你這位朋友。不知他是哪位,現今又居何處?”
商秀珣一時躊躇,不知怎麽回應。
只好遮掩道:
“他高卧深山,不喜旁人打攪清淨。”
“也罷.”
周奕仿佛痛失一友,嘆息間露出惋惜之色。
商秀珣見狀,想到他對牧場有助,便轉移話題,指着一碟菜道:
“周公子為何不對這碟蘑菇煨雞下筷。”
周奕皺眉:“這”
他欲言又止,商秀珣道:“公子但說無妨,此菜并非我朋友所教,僅是江淮尋常做法,只是用料稍好一些。”
周奕問:“商姑娘可曾聽聞五尺道?”
商秀珣自然點頭:“可是始皇帝所修去往南中之路?”
“正是,到了漢時,五尺道又作延伸,從巴蜀直抵滇國,再至天竺。”
周奕的聲音不疾不徐:“漢武帝發現了這條商路,眼饞得很,為了攻打滇國,便借口自己夢到一片彩雲。”
“有人問起,便擺袖說:彩雲之南,吾心的方向。”
商秀珣聽到這裏,不禁笑了出來,總覺得這是他瞎編的,但也不願打斷,想聽聽還有什麽話,又怎麽與雞相關。
“拿下滇國後,大漢的士兵并沒走,反而留下來傳播中原禮儀文化飲食,雙方碰撞之下,便有了甜酒。”
“此酒以糯米所釀,又以花卉入酒,相比漠北青稞蜂蜜釀的蜜酒,此酒澄清香甜,有一種清爽之氣。後來漢武帝喝了,也非常喜歡。”
周奕一指煨雞:
“我曾嘗過南中人以甜酒煨雞,與你這道菜滋味大不相同,曾食清香之甜,再嘗平淡柴澀之肉,所以不願食而占腹。”
商秀珣皺了皺巧俏的小鼻子,只覺口中生津,臉上飽含期待之色。
“周公子,能不能教我如何治此甜雞?”
她又添一句:“我可送你五匹上等突厥健馬。”
“不必。”
周奕擺手拒絕,直接念出食譜:
“你先選蘑菇,要用新鮮不黴者。再取南中甜酒雞肉各一斤,嶺南甘蔗汁熬制的饴饧四錢,文火煨兩枝香為度,不可用水。”
“先煨雞八分熟,再下蘑菇。”
“如此一來,可得南中甜酒雞,嘗漢武大帝所品之味也。”
商秀珣聽罷,心飛神動,可惜身在南巢湖莊,又有廬江大賊窺伺,否則此時已命人前往南中,購以甜酒。
“多謝。”
她道了一聲謝,難得碰到一位食中客,還想多聊兩句。
但這位周公子與往日那些客人相比,顯得太過純粹,他酒足飯飽,似是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致。
看了她一眼後,直接起身:
“商姑娘,這一餐甚美,往後我也會回憶起。”
他有辭別之意。
商秀珣笑了笑,喊了一聲“許老”。
許老頭小跑進來。
“請這位公子入青院小住。”
許老頭聞言一驚。
場主的母親叫青雅,南巢湖莊中的青院、雅院,便是最好的院子,從沒有外客住過。
而且,距離這邊的內院只隔着一道月門,非常近。
“是。”
他應了一聲,場主安排,倒也不敢反對。
只是心中有些戒備,将周奕送到隔壁院落後,便跑到大執事、二執事身邊,神秘兮兮問道:
“方才兩位執事一直在外邊,可聽到場主與他說什麽?”
柳宗道的獨目開合幾下,連連搖頭:“沒說什麽,除了用飯,就是聊吃的。”
梁治耳力過人:“說什麽漢武大帝征伐滇國,為了一口吃的,笑死個人。”
柳宗道又搖頭:“你聽錯了。”
“意思差不多。”
他沒好氣地朝青院方向瞥了一眼:“過一段時間,估計我們有人要去南中,這家夥,真會給我們挑事情乾。”
“老柳,還是你接這個活吧,我去尋張善安麻煩。”
“他的手下傷了我,這事不算完。”
梁治露出恨恨之色。
柳宗道環顧四下:“場主暫無去意,今夜咱們還要防備。這張善安如今成了廬江大龍頭,不說他手下的勢力,便是其身手,在廬江可找不到與之匹敵的。”
梁治哼了一聲:
“張善安若敢親來,只能說明他徹底瘋了。”
“場主想走,難道他能留得住?
再說,不管是朝歷陽、還是丹陽方向去,我牧場的朋友一大把,不死不休的局面,他張善安的大龍頭位置,還能坐穩幾天?”
道理确實不錯,飛馬牧場的勢力遠非張善安能比。
但柳宗道也不敢馬虎,用過飯後,立時帶人巡邏查探。
周奕待在房中,清晰聽到外邊腳步。
不斷有人影從紙窗上劃過,這裏與商秀珣所居之地不遠,防範更為嚴密。
他靜心打坐,沒受乾擾。
修煉離火劍氣時,他已将手太陽小腸經全部練通。
當下,正處于足太陰脾經的修煉中。
這第十一條正經,進度已然過半。
加上最後一條足少陽膽經,便可将十二正經全部練成!
想到這裏,難免有些激動。
腦海中又浮現小妖女的面容。
等十二正經縱橫貫通,以現在的一些理解,周奕有種強烈預感。
哪怕沒有看過天魔策,也能解讀出天魔大法的至高奧秘。
扭曲空間、讓空間都産生塌陷之感的妙法,叫他也心心念念。
這次跟着張善安的人馬找到商秀珣,純屬巧合。
但卻與此行目的相合。
張善安若追到此莊,等于離開地盤,比放在廬江郡好對付十倍。
想到江淮上募營的軍陣,周奕也有忌憚。
廬江之軍也許不及江淮軍,但若貿然闖陣,也等于将自己置于險地。
所以,還是希望張善安能來。
周奕的想法,與柳宗道等人全然相反。
夜半子時。
天更冷了,屋外廊檐上結出冰溜子。
屋頂積雪,也凍硬如毯。
本已淺淺睡下的周奕忽然睜開雙目,這是一種極為敏銳的直覺,隐隐聽到什麽。
這時,發功靜聽。
南巢湖莊,夜下一片死寂,唯有巡夜崗哨的腳步聲,不斷響徹走廊。
初初時還沒有異動,等崗哨腳步聲走遠。
那踩在屋頂凍雪上的聲音非常之輕,卻依然沒有瞞過周奕的耳朵。
這幾個人的輕功馬馬虎虎。
只憑梁治和柳宗道,倘若他們睡下,那是絕不可能查到。
稍一權衡,便覺此時不方便出手。
魔門中人大多惜命,一旦他出手,張善安察覺異常,定然會跑。
周奕甚至不知他長什麽樣子,得等這個家夥自己現身。
不過
這些輕功高手,奔着商秀珣去了。
他輕步走到燈燭前,拿起銅作燈挑,聽着腳步,判斷這些人的位置。
在一個恰當時機.
他抖腕發勁,燈挑從一指寬細的窗縫中飛射而出。
“砰”聲打碎廊下冰溜,又叫一盞琉璃燈爆出一聲炸響。
這聲音極大!
嚴冬靜夜,牧場一衆內家高手幾乎同時睜眼。
下一剎那,死寂被打破!
窗扇洞開,兵刃拔響不絕于耳,屋頂高手自知沒法再藏,暴露行跡時大聲呼喚同伴,朝着商秀珣所在殺将過去。
兵刃交擊聲猝然響起,接着四下傳來愈發淩亂的腳步。
腳步聲朝着大戰處集中。
不僅有飛馬牧場的人,還有夜襲賊衆。
來者皆為懂武之輩,附帶氣勁的兵刃正在交戰中破壞湖莊盛景。
花樹瓊枝,亂成飛屑!
這會兒只顧殺傷,沒人顧得上。
慘叫喝罵之聲,此起彼伏。
琉璃燈下,人打鬥越快,人影晃動越快,最後變成走廊上一灘血影。
牧場的人慢慢彙攏,鏖戰越來越久,他們已無生力。
這時
又有一陣輕快腳步踏雪而來!
“哈哈哈——!”
夜空中,有人一聲朗笑,接着便是利箭攢射破空連響。
“賊子受死!”
梁執事聲音奇大,已是怒火燒頭:
“張善安,今夜過後,你這狗賊難有寧日!”
黑暗中,卻無人答話,只有更激烈的打鬥聲。
內院外的兩大院落中,柳宗道感覺對方人多,便知不可分散再戰,于是一邊殺賊,一邊叫人退守內院。
可廬江新賊一來,将中間院落卡住。
幾名牧場老人,原本殺些小賊猶有餘力,此時卻碰上一批棘手之人。
許老頭、柳宗道、梁治等人亦是如此。
柳宗道正與一名青面大漢纏鬥,借着燈光認清對方身份:
“邴太岳,是你,沒想到你們廬州四友也成了張善安的走狗。”
青面大漢身邊還有三人,聽了他的話後各都神色古怪。
但卻不理不睬。
這幾個廬江郡的江湖名宿,聽說只對練武感興趣,從不理會紛争,出現在張善安的手下,柳宗道等人既覺意外,又感憤怒。
此時為敵,才曉得對方名頭不虛。
一時間想将四人打殺,幾乎不可能。
柳宗道四下一瞥,看到內院中不少屍體,全死在場主劍下。
她有家傳獨門劍術,早練得爐火純青。
尋常人物,豈能是她對手。
柳宗道瞧劍影落下,又有幾賊死傷。
這時風聲大作,又有人朝內院而去,心道不好,與一旁梁治同時手吐勁力把人打退,急朝內院奔走。
此時內院有五名牧場高手,配合商秀珣一道作戰。
圍在周身的約摸十五人,對方雖然人數占優,但無一是商秀珣對手,拼鬥下去,死得一定還是這些賊人。
然而,咯吱咯吱一連踩碎瓦片之聲響起。
有八人長身而立!
這八人氣息悠長,七人持刀,一人背劍。
那背劍之人面寬耳大,雙目有神,披着赤玄大氅,雙手環抱,面上帶着兇蠻霸道之色,看其年紀,四十上下。
他大氅橫掃,青瓦之上,飛出大片雪沫。
內院賊人全都後退,商秀珣擺袖卷起勁風,将雪沫扇退。
但感受到雪上勁力,俏臉生出一抹憂色,心知來人功力還在她之上。
廬江郡有這份功力的,只能是張善安。
“張大龍頭,你壞了規矩,我會叫你付出代價。”
她一抖長劍,這柄光暈流轉的寶劍稍稍靠着燈火,便倒映出她冷如冰霜的鳳目。
牧場主人的真火,當今天下沒有哪方勢力願意承受。
“美人不必動怒。”
張善安乃是一方霸主,手上近三萬兵力,加之是左老祖第一門徒,有十四重子午罡功力在身,話語中自然帶着常人難及的霸氣。
“張某人也不想為難場主,但我盛情相邀,場主卻無視我的好意,這才有當下局面。”
殺進來的柳宗道獨目閃怒,一聲冷喝:
“你說什麽狗屁笑話,那也叫好意?”
“哈哈哈!怎麽不叫好意。”
張善安笑了:“我是一方雄主,請商場主做我夫人,豈不是珠輝玉映,再好也不過。”
“我呸~!”
梁治肩膀冒血,一口唾沫聚氣朝張善安吐去:
“你這只癞蛤蟆,竟也做這樣的美夢,真是笑死人了,怎麽有臉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說出這種話,怕是你手下的人也覺得羞恥。”
“你有哪一點能配得上我家場主?”
“張善安,你的功夫,都練到臉皮上去了,天下第一厚臉皮,非你莫屬。”
張善安瞬間破功,臉上全是殺意。
“你找死!”
梁治根本不怕,他吸引仇恨,目光掃過張善安身旁一衆高手。
這時冷喝一聲:
“場主速走,我來拖住這個癞蛤蟆。等場主回到山城,再為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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