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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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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道桉靠在另一側的牆邊,劍橫在膝上,閉着眼睛卻沒有睡着。

她的臉色蒼白,唇色發乾,睫毛在微微顫動。

她還在想那個小和尚,想那些沒能救回來的人,想那些在她眼前被異獸撕碎的村民和修士,想那些在地震中墜入地縫的無辜生靈。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無力。

君岳在她身旁,将一碗熱水遞給她。她沒有接。他将碗放在她手邊的地上,沉默地坐下,沒有碰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用肩膀輕輕抵住她的肩膀。

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極其輕微地将頭靠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這時,角落裏那個女生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帶着崩潰之後的歇斯底裏:“你們不是很有本事嗎?你們不是能斬妖除魔嗎?那你們為什麽救不了其他人?為什麽鎮子裏那麽多人死了,你們卻還活着?”

男生低聲勸她別說了,但她甩開了他的手,站起身來指着盛道桉和君岳,眼眶通紅,“都是因為你們!這個世界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修道的、這些魔族!你們打來打去,憑什麽要我們凡人陪葬!你們就是災星!你們就是罪魁禍首!”

盛道桉睜開了眼睛。

她看了那女生一眼,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愧疚。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站起來,拿起劍,走出了木屋。

君岳跟在她身後,兩個人在廢墟和硝煙的背景中沉默地走向下一處戰場。

她和君岳之間的隔閡,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種比怨和恨更難跨越的東西。

滅世的人是君岳的父親,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君岳從未為他的父親辯解過一句,從未說過“這不是我的錯”,他甚至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父親”這兩個字。

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傷疤,刻在他們之間,刻在每一個他們救下的人眼裏,刻在每一個指控他們的聲音裏。

她不說,他更不會說。

他們依舊并肩作戰,依舊同吃同住,依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靠在一起取暖,依舊在戰場上将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對方。

但有些東西變了。他看向她的時候,眼底多了一層深沉的、無聲的愧疚;她看向他的時候,眼底多了一層想觸碰又收回的猶豫。他們都想說點什麽,但戰争不會等人說話。

最後,他們落入了魔尊手中。

那是在三界聯軍徹底潰敗之後的第七日。天空已經被暗紫色的魔氣完全覆蓋,再也看不見一絲天光,大地上的活物十不存一,三界殘存的抵抗力量退守到了最後一座山峰上。

盛道桉和君岳在那場殿後戰中雙雙力竭被擒,魔尊沒有殺他們,而是将二人一同押回了魔界中樞,那座懸浮在虛空中的暗金魔殿。

魔殿的大殿空曠而冰冷,地面是黑色的曜石,光潔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流轉的暗紫色魔紋。

魔尊坐在高臺的王座上,身形比尋常魔族高出近一倍,輪廓模糊在一片扭曲的魔力場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暗霧中緩緩亮起,如同兩顆即将爆發的恒星。

他的目光落在被押解在大殿中央的君岳身上,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君岳,”魔尊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是本尊唯一的兒子。天魔皇室百萬年來天賦最高的繼承人。你三歲便能引動魔淵之力,七歲便能獨戰七十二殿魔将不敗,十三歲便能橫渡虛空,這些你都忘了嗎?

“本尊為你開辟了通往至高無上的道路,整個魔族都在等你繼承大統,等本尊退位之後你就是三界之主。而你!你為了一個神族的女人,背叛了你的種族,背叛了你的父親,背叛了你自己的血脈。”

他的聲音從低沉轉為冷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告訴本尊,你後悔嗎?”

君岳擡起頭。

他的身體被兩道暗紫色的魔力鎖鏈穿透肩胛骨釘在大殿的石柱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傷口,鮮血沿着鎖鏈往下淌,在黑色的曜石地面上彙成一小片暗紅。

但他的脊背依舊是直的,下颌依舊是擡起的,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的、絕不退讓的固執。

“不後悔。”他說。

魔尊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被押在一旁的盛道桉。

“真是個情種啊……”

他擡起手,一道無形的力量便掐住了盛道桉的脖頸,将她從地上提了起來。盛道桉沒有掙紮,她也沒有力氣掙紮了,臉色因窒息而迅速變白,但她的眼睛仍然睜着,望着君岳的方向,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父親!”君岳猛地往前沖了一步,鎖鏈扯着他的肩胛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鮮血噴湧而出,但他渾然不顧,“放開她!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您……放開她……”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哀求。

曾經驕傲不可一世的天魔太子,面對魔族大軍不曾退過半步,面對三界聯軍的質疑不曾低下過頭顱,此刻卻顫抖着、嘶啞着、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在求他的父親。

魔尊看着他兒子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有不解,甚至有某種被深深傷害的痛苦。

然後他一掌轟出,暗紫色的魔力波将盛道桉從半空中擊飛,她的身體重重撞在殿牆上,滑落在地時吐出一大口鮮血。

然後他對君岳說了那句話,聲音冷得像萬年的寒冰:“你不後悔,那就用你的魔骨來換她的命。你是天魔太子,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剔魔骨意味着什麽。”

君岳沒有猶豫。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口,只是擡起手,五指成爪,指尖亮起暗紅色的魔光,然後決絕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魔骨剝離的痛苦是天魔族最殘酷的刑罰。

魔骨不是一塊普通的骨頭,它是天魔力量的根源,與魂魄交織共生,剝離魔骨無異于将靈魂活生生撕成兩半,極容易魂飛魄散。

君岳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弓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鮮血順着嘴角流下來,但他沒有喊出聲,他不想讓盛道桉聽到他的慘叫。

暗紅色的魔骨從他胸前的傷口中緩緩剝離,那是一塊通體暗紅、表面流淌着無數古老符文的晶體,它在脫離宿主身體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為它曾經的主人哀鳴,又像是在質問它曾經的主人為什麽要放棄它。

魔骨被完全剝離的瞬間,君岳的身體轟然倒下。

他的力量在迅速流失,生命力也在迅速流失,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還在努力地、拼命地将目光投向盛道桉的方向,仿佛只要還能看見她,就還有力氣再撐一秒。

盛道桉趴在地上,滿身是血,數道鎖鏈将她牢牢捆住。

她眼睜睜地看着君岳為了她将手指插入自己的胸膛,将那塊暗紅色的魔骨一寸一寸地從身體裏剝離。

她看到了他弓起的身體,看到了他咬破的嘴唇,看到了他寧願忍住所有慘叫也不願讓她聽到的側臉,看到了他倒下之後還在努力尋找她的眼神。

她殘存的理智被那一幕徹底擊碎了。她開始拼命地掙紮,鎖鏈在她身上勒出血痕她渾然不覺,她想要沖過去,想要抱住他,想要替他把那塊魔骨塞回去,想要告訴他不要這樣做、不值得、她不值得他這樣做。

她拼盡最後的力氣朝君岳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在空氣中顫抖着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麽即将碎裂的東西。

可是鎖鏈太緊了,她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麽也做不了。一股劇痛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淚水決堤而出。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聲音破碎而沙啞,那是從喉嚨最深處撕裂出來的聲音,是她這輩子從未發出過的聲音,像一頭受傷的小獸在做最後的哀鳴。

“不要……君岳不要……”她拼命搖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

她看見君岳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向魔尊,嘴巴張合,無聲地說出幾個字:“求父親放過她……”

她再也無法忍受。她雙手攥緊鎖鏈,用盡全力朝君岳的方向嘶喊出來,聲音尖銳而破碎,每一個字都裹着淚水和血。

“君岳——你放棄我吧!我求求你——你放棄我好不好!我們不在一起——我們不在一起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君岳……”

“你放棄我吧……”

別墅的靜室裏,躺在單人床上的盛道桉身體開始顫抖。

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嘴唇在輕微地翕動,眼皮劇烈地跳動着,像是在努力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然後,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沿着太陽xue流進發間,洇濕了枕頭。

方予一直守在床邊。他的臉色還很蒼白,胸口和後背的傷纏着繃帶,透過薄薄的襯衫隐約能看到繃帶的輪廓。

他從回來之後就沒有離開過這張床半步,就那麽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後背靠着床頭櫃,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身體開始顫抖,看着她流淚,急得一下子從地板上彈起來,俯身靠近她,卻又不知道該碰哪裏。

她的身體沒有外傷,疼痛不在肉身,而在神魂深處,那是他無法用任何法力觸碰的地方。

“怎麽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焦急,手指懸在她臉頰上方,不敢碰又不敢收,“哪裏痛?桉桉……桉桉你聽得到嗎?”

他握住了她攥緊薄毯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裏。

他趕緊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她掌心裏讓她攥着,另一只手指尖輕輕觸上她的太陽xue,試圖用僅存的法力探入她的神識,被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溫柔而堅定地彈了回來。

方予低頭看着被彈回的手指,手掌微微發抖,最終只能攥緊盛道桉的手,将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聲音低啞而壓抑:“桉桉……不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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