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我是禹江人,也是中國人,民族大義在上,不敢從命。(2/2)
顧宇好容易脫身,四下尋不到那支槍,卻一眼瞥見牆邊戳着幾根開箱撬釘子用的撬棍。
高德彪不是省油的燈,眯眼見顧宇小雜種跌撞着往牆那邊去,知道他沒安好心,也跟着撲了過去。
顧宇抓了撬棍回身正要掄過去,卻不想被高德彪頂在牆上,撬棍一時施展不開。“滾開!”仗着年輕身體好,他将對方一肘拐開。卻不想高德彪身子一矮,也拾了根撬棍在手裏。
撬棍在兩人手中擊出火星,激烈的震動傳至手掌、手腕、胳膊,将虎口等處震得發麻,撬棍被掄得生風,尖頭在木箱、沙袋上一刨一個坑,饒是如此,二人也沒有罷手的打算,既然撕開臉,就勢必要打個你死我活。
高德彪紅着眼睛照着顧宇亂打一氣,論年紀和身體狀态他比不過顧宇,但論打架經驗早年出來混的他确實要比顧宇多多了。拳腳掩護下,他撬棍的彎曲處狠狠抽在顧宇胳膊上,幾乎可以聽到骨頭裂開的聲響。
顧宇被這猝不及防的一記重擊打得大叫,短暫麻木之後,一股炸裂般的疼痛從左臂傳來,他迅速退開,腳下卻不小心踩到什麽差點滑倒。他踉跄一下,握着撬棍的右手下意識去捂受傷的胳臂,但僅是輕微碰觸都會帶來極大痛楚。“你媽……”他咬牙罵着。
“哼,玩這個,老子比你溜。”高德彪猙獰看着狼狽的顧宇,揚起的撬棍在手中掂了幾下。
顧宇耷拉着報廢了的左臂憤憤瞪着,高德彪之前在鐵路上乾過多年,接觸撬棍的機會确實比自己一個偵緝隊長多得多。“高德彪高局長,我從未想過你會背叛黨國。”他握緊撬棍,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顧宇,如果你的小命被日和特務捏在手裏,顧鎮中也會做此選擇。”高德彪不屑地哼道。“不用拿民族大義來求我放你一馬,這種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再回頭!”他揮起撬棍蹭地奔過去直取顧宇,昔日下屬的性命,他要定了。
顧宇看着他過來,微曲雙膝,使出吃奶的力氣将手中的撬棍迎面甩了過去。旋即他蹲下身,右手迅速在腳下的木板和碎屑中摸索,他确定方才踩到的硬物是那只不見了的槍,橫豎是死,不如拼這一把。
縮身躲開撬棍的高德彪步步緊逼,他察覺了顧宇孤注一擲的神情,沒有猶豫的時間,手慢者死。撬棍抽了下去,與此同時,顧宇擡槍擊發……
高德彪小退半步,身體還保留着揮棍的姿勢,那根撬棍掃過顧宇頭皮,堪堪滞在半空。
“如果我的命在特務手裏,我二叔絕不可能因小失大。”被刮破的頭上流出血來,顧宇據槍瞄準。“砰、砰——”高德彪沉默地跌在地上。
顧宇漠然看着上級領導的屍體,轉身離開。
沒走幾步,卻見一人影立在門口,顧宇抹了抹流在眼角的血跡,他并未見過這個人,但剛才發生的一幕定然被這人全數看在眼裏。顧宇駐足片刻,看得出,那人未有絲毫驚惶之象,更無半點離去之意,既然如此,請你去死吧。顧宇舉槍瞄準,槍內餘彈兩發。
面對槍口,黑澤眯縫着細長的眼睛,他本是留在這裏堵截殘敵,順帶接應高德彪,混亂之後卻見那熟悉的轎車停在那裏,旁邊的倉庫裏還傳來打鬥聲,槍聲之後,高德彪死在他眼前。黑澤輕蔑掃過那具屍體,這種人要多少有多少,死不足惜。
顧宇借着剛才殺人的膽氣扣動扳機,但對方飄乎乎像個鬼影,轉眼晃到他面前,他不知道這兩槍是否命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雙腳離地而起,身體飛在半空,小腹撕裂般疼痛。“咳……”未來得及叫出第二聲,他重重跌在地上,不,不是地上,是那家夥的膝蓋上,腰椎喀啦啦響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湧上全身——要斷開了……他跌落,骨碌在地上,這個家夥放出的殺氣讓他想起展光照,他的手徒勞地抓撓着,但周圍沒有一個着力點能讓他重新站起身體。
黑澤蓄力在顧宇後腰上補了一腳,那具不堪一擊的身體發出非人的慘叫,并像一團垃圾一樣翻滾着撞在一堆木箱上再不動彈。對手的羸弱令他覺得無趣,本打算給這氣若游絲的家夥最後一擊,但更有趣的事物還在等着他。
“又見面了。”黑澤低沉的聲音招呼來客。
展光照立在門外面沉似水,幾條預定線路都被封死,只有這個方向沒有發出紅色信號彈,這裏是顧宇和另一組負責的地方。他一路撤到此處,伺機脫身,卻被槍響和那聲慘呼吸引至此,顧宇被踢向木箱的瞬間,他剛好經過。他盯着這位曾在警察局有過一面之緣的畜生,邁開腳步,老賬新賬,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高手交鋒,一觸即發,甚于昔日警局三樓的格鬥再次上演,如果那時雙方還算留有餘地,這次則是完全的死鬥,不死不休。
展光照抓住黑澤壓住腦袋狠狠兩下膝擊,對方單手全部格擋,騰出另一只手借力将他向一旁摔去。展光照穩住下盤硬是沒讓他得逞,堅持練習的紮馬讓他穩穩立在地上。他起肘砸向對方颞骨,對方蹬開他逃過一劫,轉身起腳飛踢,他低身避過原樣奉還,這一腳徑直踹在對方膝腘。
黑澤雖被踢跪在地,卻仍不示弱,手臂一撐騰起身體,又一腳朝展光照面門掃去。
“這家夥很難纏。”展光照躲避不及只得用肩窩硬接了那一腳。“不過……”他就勢抱緊那條腿用力擰過去,那小子被扭翻在地,他瘋狂地壓到他背上去,右臂死死勒住其脖子,騰出的左手使勁向下按壓其頭顱,能清楚感覺到
黑澤的雙臂四下搖打撕扯着,他試圖撐起雙膝,将上面的摔出去。但展光照已在壓到他身上時就分開他兩腿,各自用小腿和踝關節死死扣着,黑澤像只待宰的青蛙。
“跟他相比,你還差得遠。”展光照冷冷地挾着那顆瀕死的頭顱。他左手掏出匕首,劃開那家夥頸側,鮮血噴湧而出,好似失控的蓮蓬頭。“滾去地獄向你的帝國效忠罷。”他一字一頓,堅定無比。沒有什麽比鮮血更适合祭奠亡靈。
展光照扔了屍體走向顧宇,他血流滿面地癱倒在一片狼藉中,血淋淋的左臂以不可思議的樣子歪扭着,典型的開放性骨折。展光照摸上他頸部,還活着。但這小子的恐怕傷了腰椎,輕易挪動不得。展光照嘆了口氣,用現場的木板給他做好固定後,迅速消失在漆黑夜色。
碼頭的火勢急劇蔓延,因搶救不及,大火已燒到隔壁法國的倉庫,法方警衛和工人迅速抽水滅火,數道水柱死死守着己方的一畝三分地,絕不越界半厘。日方的人一邊圍堵縱火者一邊滅火,人手調動已然乏力,好容易控制住丙字號的火情,甲戊方向又被點着。這完全是顧鎮中的手筆,無論堵不堵得到那批貨,都要把日和的倉庫燎個溜乾淨,寧可錯燒,絕不放過!
大火熊熊燃燒,整整五大倉場的物資毀于一旦。隔壁的法方假模假式地搶救着自己被波及的倉庫和受傷的工人,遠處的英美已然裝瞎,無一不抱着“休管他國火上房”的态度欣賞起火景來,甭說這是中國人的地方燒了也就燒了,就算是他們自己的,也照樣不去管,誰叫你日和平日裏欺行霸市、欺人太甚。倉庫給人燒了,該!活#雞#巴該!
展光照避開零散活動的日和衛兵和便衣小隊,一步步往碼頭外摸索,必須盡快跟自己人會和,他好容易離開碼頭,街上一片混亂,聽說日和把軍隊壓到了協議約定的邊界線,禹江城內人心惶惶,生怕五年前的悲劇重演。他死命跑到約定接頭地點,那裏給出了安全的暗號,但等着他的卻是幾名陌生人。
“展先生,請別緊張。”為首的人舉起雙手示好。“我們受顧先生所托,前來接應,這一帶很快不再安全,如果再過五分鐘您還沒出現在這裏,我們便要按要求離開了。”他平靜的陳述顯示出江湖人獨有的老練。
“你是誰?”展光照不理他長篇大論。
“請看這個。”那人好像早就料到展光照不會相信,揚了揚頭,旁邊一人立即恭敬遞上張紙條。
展光照瞥了他一眼展開紙條,顧鎮中的留言和私人印戳映入眼簾。
“好。”展光照遞還紙條,字跡和印戳确認無誤,那個印戳篆體印着屬于顧鎮中的代號。
“請跟我來。”為首的将他引向屋裏。
展光照卻沒有動:“大哥現在能調動的有多少人?”
“大概十幾人,怎麽了?”對方疑問。
“請務必随我回碼頭一趟。”展光照躬身懇求道。
顧宇纏了滿頭繃帶躺在硬實的板床上,左臂傷處已被妥善清理并打上石膏固定斷骨,他的後腰也被微微墊起,果然是傷了腰部。
顧鎮中呆坐在侄子床前,眼睜睜看着點滴一滴一滴地注入這具傷痕累累、高燒不退的身體。
“站長,對不起……”展光照立在他身後,自顧宇被搶救出來,安置在此,顧鎮中就沒離開過這間屋子。
顧鎮中聽見聲音稍稍有了反應,他搖了搖頭:“這不怪你……”他沙啞道。“我該感謝你拼死搶回他一條命,此事恕我當前無以為報。”
“站長言重了,這并非我一人可做到,多虧升龍會的大哥鼎力相助。”
顧鎮中默不作聲,也不知道是聽到默認了還是根本沒聽到。
“上面有消息了嗎?”良久,顧鎮中突然問道。
“還沒有,外面正到處搜捕,聯絡站被摧毀。”展光照低嘆。
“呵呵,咱們這回算徹底捅了馬蜂窩啊。”
“沒錯,不過桶得漂亮!”門外一聲音突然接道。
顧鎮中回過頭:“方大哥!您怎麽到這來了?”他趕忙起身,這是他自從坐下第一次動地方。
“這是方某自家的地盤,如何來不得?”方大哥用力握了握顧鎮中的手。“小侄子的事我剛找醫生了解過。”
“讓大哥費心了……”
“哪裏,顧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将顧鎮中拉到屋外。“侄子的傷不能久拖,我這裏的醫生可以醫好他的外傷和骨折,卻醫不好他的腰椎,脊柱受損,以中國現有醫療水平,想完全康複幾乎不可能,他頭部和脊柱皆有損傷,很可能醒不過來,即使僥幸醒過來也不敢保證能再站起來走路。老弟,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顧鎮中哆嗦着嘴唇,半晌才道:“……明白,但眼下除了等待別無辦法,不瞞大哥,我跟上面失聯了,顧宇是國督局的人,想脫離體制,必須得打報告征得上峰同意。”他言語中透着決絕與絕望,昔日的顧老板顧站長,現在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方大哥拍了拍他:“且交給我罷,你們杜處應該會給我這個面子。”
“方大哥,這……不合适啊……”顧鎮中說不出的感激和驚訝。
“日和上午致電與我,說全禹江能藏人、敢藏人的就只有我方某人,他們希望我能行個方便,這對大家都有好處。”他看着一臉肅穆的顧鎮中:“我告訴他們:‘我是禹江人,也是中國人,民族大義在上,不敢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