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奈何天[番外](1/2)
美景奈何天
風雪漫過萬頃寒冰崖,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天地徹底歸于死寂,落雪簌簌無聲,連風的呼嘯都褪去了淩厲鋒芒,只剩低沉嗚咽,像天地為之默哀,為那場盛大又悲壯的獻祭,落下無盡寒涼的落幕。
就在雲澈最後一縷單薄神魂徹底消融、散盡虛空的那一刻,整片蒼茫天地仿佛驟然按下了靜音鍵。
方才傾覆九天、震碎山河的九霄雷鳴徹底寂滅,那道逆伐諸天、震懾萬古的凜冽劍意徹底消散,那道溫柔缱绻、歲歲回響的清潤嗓音徹底沉寂。世間所有喧嚣、震蕩、慘烈與掙紮,盡數歸零。
萬裏冰封,千崖落雪,萬物靜默。
漫天細碎白雪層層疊疊墜落,溫柔得近乎殘忍,緩緩覆蓋住崖頂所有慘烈的痕跡,撫平雷劫劈斬的猙獰裂痕,掩埋滿地斑駁暗沉的猩紅血泊,擦拭掉一場逆天改命、以命換命的驚天悲壯。
乾涸在冰雪之上的血色,被純白落雪一點點覆蓋、淡化、消融,最終與整片冰原融為一體,仿佛方才那場撼動天道、賭上萬古道心的獻祭,那場傾盡千年修為、奔赴必死絕境的溫柔奔赴,從來都未曾發生過。
天道無情,歲月靜默,從來不會為任何人的犧牲停留半分。
皚皚白雪中央,唯獨半截斷裂殘破的紅塵古劍,靜靜沉眠在一片純白之中,固執地留存世間最後一絲痕跡。
劍身瑩白清冷,歷經千年風霜淬煉、雷劫洗禮,依舊帶着淺淺寒光,古樸的劍紋斑駁褪色,布滿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裂痕,正中斷裂的刀口鋒利刺骨,猙獰破碎,無聲訴說着主人落幕的悲壯。
劍體之上,還萦繞着一縷微弱到極致、瀕臨斷絕的劍息,淡薄、細碎、風一吹就散,卻執拗地不肯徹底湮滅。
它在替那個白衣劍尊,靜靜證明。
這世間曾有一人,守道千年,清心寡欲,看淡山河萬古、天道輪回,本可超脫凡塵、位列仙班、萬古不朽。可他到最後,唯獨為一個來路詭異、身負異數的小姑娘,棄了天道信仰,碎了萬載道心,斷了本命仙劍,毀了一生修行、一世孤寂、萬古前程。
千年劍尊,一生孤苦,一生堅守,一生封神,最終只為一人,甘願隕落,甘願成灰。
林小滿雙膝深深陷在厚重冰冷的積雪之中,維持着跪拜的姿勢,一動不動,宛如一尊被風雪凍結的雕像。
凜冽刺骨的寒風穿透她滿身殘破、沾滿血污的破舊衣袍,順着肌理鑽進骨肉深處,一寸寸凍結她的血液、僵冷她的四肢。雷劫灼燒的大面積創口皮肉外翻,未曾愈合的傷口被冷風反複撕扯,隐隐滲着細碎血珠,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刺骨的鈍痛。
方才強行透支全部治愈本源、被系統契約反噬、被神魂逆流重創的身軀,早已瀕臨徹底枯竭。生命力飛速流逝,視線反反複複渙散漆黑,腦海陣陣眩暈空茫,心髒更是時時刻刻傳來窒息般的絞擰劇痛,像是那顆好不容易修複完好的心髒,正在一點點重新碎裂、衰竭、壞死。
可她渾然不覺,分毫感知不到肉身的疾苦。
肉身之痛,皮肉之苦,經脈之傷,在心底那片無邊無際、荒蕪空洞的破碎面前,終究不值一提。
心口的荒蕪與死寂,足以碾碎世間所有苦難。
她微微垂着眼,長長的睫毛濕漉漉顫抖,一雙通紅腫脹、蓄滿淚水的眼眸,死死定格在雪地中央那柄斷劍之上,一瞬不肯挪開。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無聲滾落,一串接着一串,連綿不絕,順着蒼白乾裂、毫無血色的臉頰肆意墜落,重重砸進厚重積雪之中。滾燙的淚珠觸碰冰雪的剎那,瞬間消融凍結,連一絲淺淺的水痕都留不住,如同她拼盡全力想要留住的人,拼盡全力想要圓滿的結局,終究是空。
明明片刻之前,他還在這裏。
他還凝着一身透明虛影,溫柔沙啞地哄她停下,怕她耗損生機、葬送餘生;他還帶着滿身破碎的溫柔,無奈又心疼地看着她偏執赴死;他還用盡最後力氣,跟她說下那場此生最殘忍的告別。
不過轉瞬須臾,風散雪落,人散魂消,天地俱寂,萬事成空。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最後的低語,溫柔克制,輕緩溫柔,沒有半分淩厲,卻藏着最決絕、最不留餘地的割舍。
這短短七字,此刻正一遍遍、無休止地回蕩在她破碎的識海深處,盤旋、拉扯、淩遲,一寸寸割裂她瀕臨崩潰的神智,碾碎她最後一絲期盼。
忘了他。
何其殘忍,何其苛責。
她要怎麽忘?
要怎麽忘掉那個在她初入宗門、滿身非議、全宗唾棄、無人收留、人人厭棄之時,不懼流言、不懼非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出“此女我收了”,将狼狽渺小、滿身算計的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的師尊?
要怎麽忘掉那個縱容她一次次笨拙莽撞、肆意妄為,替她抹平所有禍事、擺平所有紛争,替她扛下全宗非議、萬千指責,從來不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的師尊?
要怎麽忘掉那個冷眼觀世、清心寡欲、冰封道心千年,卻唯獨因為她倔強求生、狼狽隐忍的模樣,徹底融化心底萬年寒霜,動了情、生了念、亂了道心的師尊?
要怎麽忘掉那個為了護她周全,不惜頂撞宗門長老、忤逆天地規則、抗衡無上天道,最終以身祭天、逆改天命,傾盡畢生所有、賭上神魂俱滅的師尊?
他是她颠沛流離、病痛纏身、荒蕪貧瘠的前半生裏,唯一一場不期而遇的溫柔,是她破碎殘缺、布滿裂痕、瀕臨死寂的靈魂裏,唯一一束穿透黑暗、照亮前路的光亮。
世人皆談劍心通明,問道、問長生、問救贖、問超脫。
唯有她清楚,她苦修數年的劍心,從來不為大道,不為長生,不為救贖,不為超脫。
自始至終,她的劍心,唯他一人,僅此一君。
如今他魂消天地,徹底落幕,她的劍心,早已随之寸寸碎裂、盡數崩塌,再也通明無望,再也無枝可依。
林小滿指尖凍得徹底僵硬,泛着青白,顫抖着緩緩擡起,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探入積雪之中,一點點拂去覆蓋在斷劍之上的層層落雪。
冰冷的雪屑沾濕指尖,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蔓延全身,可她渾然不覺。她微微用力,将那半截冰冷殘破的紅塵斷劍,輕輕抱入單薄的懷中。
劍身寒涼刺骨,沉甸甸的,沒有半分溫度,死寂、冰涼、毫無靈性,一如他落幕之後,這片空空蕩蕩、再無暖意的天地。
她雙臂收緊,将斷劍緊緊擁在懷裏,力道之大,指節繃得泛白,泛青的指尖幾乎要嵌進冰冷的劍體之中。
她像抱着他殘破冰冷的屍骨,抱着他千年破碎的道心,抱着他散盡萬古的修為,抱着這場盛大又悲涼、傾盡所有的犧牲。
單薄瘦弱的脊背劇烈顫抖、不停起伏,壓抑在心底許久、隐忍到極致的悲痛與哽咽,終于沖破所有桎梏,細碎破碎的哭聲輕輕散在凜冽風雪裏,嘶啞、卑微、絕望,聽得人心頭發緊、寸寸成灰。
“師尊……”
“我不想忘……我真的不想忘……”
風雪浩蕩,簌簌不絕,漫天落雪掩埋她細碎的哭聲,空曠天地間,無人應答,無人聽聞。
曾經無論她哭鬧、委屈、狼狽、絕望,永遠會有人溫柔應聲、俯身安撫、為她撐腰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沒有人,哪怕看透她所有僞裝、所有卑劣、所有算計與私心,依舊義無反顧、傾盡所有護她周全;再也沒有人,為她破例、為她動情、為她逆命、為她赴死;再也沒有人,溫柔喚她小滿,護她歲歲平安。
無邊的悲痛如同冰封深海,将她徹底淹沒、裹挾、沉淪,讓她幾乎窒息。
可就在她沉溺在絕望深淵、無法自拔之際,沉寂許久、被她暫時遺忘的系統,驟然在她識海之中炸開冰冷機械的提示音,打破了這片死寂的悲涼。
【檢測到宿主位面滞留嚴重超時。】
【宿主多次違逆系統綁定指令,強行透支生命本源,靈魂舊有裂痕持續擴張,心髒本源損傷不可逆加劇。】
【位面滞留權限徹底失效,強制傳送機制全面啓動,即将強制中斷宿主意識,剝離神魂,脫離當前仙俠位面。】
冰冷刻板、毫無溫度、不帶半分人情的機械提示音,硬生生撕開她滿目的悲涼與絕望,殘酷地将她從這場溫柔的舊夢裏拖拽出來,狠狠摔回冰冷的現實。
林小滿渾身驟然一僵,渾身血液近乎逆流,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恐慌與絕望,心髒絞痛驟然加劇,疼得她幾乎蜷縮倒地。
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