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的詛咒[番外](2/2)
她的壽命,從來都不算安穩富餘。
如今還要獻祭一半。
若是獻祭,她餘下的歲月,還能剩下多久?
會不會徹底油盡燈枯,神魂潰散,徹底湮滅于諸天輪回之中?
無數念頭翻湧心底,遲疑、掙紮、權衡,層層交錯。
她不是聖人,她也怕死,她也想要圓滿歸途,想要熬過宿命輪回,最終靈魂圓滿,安穩餘生。
可擡眸的瞬間,視線再次落回瀾的身上。
他依舊緊緊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開。蒼白的側臉還殘留着痛苦過後的孱弱,細密的睫毛微微顫抖,滿身傷痕,半生破敗。
他被困深海萬年,歲歲承受剝皮蝕骨的詛咒,無人救贖,無人憐惜。他偏執、瘋狂、不懂溫柔,可他從未真正傷害過誰。
他只是孤獨。
孤獨到抓住一束微光,就拼盡所有力氣死死緊握,卑微祈求片刻停留。
林小滿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與不安,看着這座沉寂萬古、埋葬無數過客的冰冷神殿,心底的遲疑一點點松動、消散。
她想起他深夜廢墟之上,孤獨吟唱的海妖之歌,悲涼破碎,唱盡一生求而不得。
想起他詛咒爆發、滿身潰爛之時,明明痛到極致,依舊本能地讓她別靠近、怕傷及她分毫。
想起他偏執暴戾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顆被背叛、被抛棄、被神明碾碎的赤誠真心。
他已經苦了太久了。
萬古浮沉,無盡酷刑,孤身囚籠,不該是他的一生。
就在她心緒翻湧之際,遠處幽暗的深海深處,驟然掠過一抹龐大晦澀的陰影。
龐大的深海巨獸潛藏在黑暗之中,巨大的瞳孔泛着冰冷無情的白光,遙遙注視着神殿高臺。
那是海神的守護者,鎮守海神之心,監視所有囚徒,杜絕一切救贖的可能。
它無聲伫立,冰冷觀望,如同神明落在深海的眼睛,時時刻刻盯着瀾的掙紮,盯着他的痛苦,冷眼旁觀,不許解脫。
也在無聲警告林小滿。
神明的詛咒,不可破。
海神之心,不可奪。
衆生宿命,皆該沉淪。
瀾似乎也察覺到了遠處潛藏的監視,原本安穩松弛的眉眼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絲熟悉的陰翳與無力。
他太熟悉這種注視了。
萬年以來,海神無時無刻不在監視他、拿捏他、折磨他。他的痛苦是神明的消遣,他的囚禁是神明的規則,他的一生,從來由不得自己。
他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眼底褪去短暫的溫柔,覆上厚重的荒蕪與自嘲。
“不用可憐我。”
他嗓音沙啞低沉,帶着慣有的冷漠疏離,像是刻意築起高牆,将所有柔軟盡數藏起,“海神的詛咒,破不了的。”
“萬年如此,從來如此。”
他早已認命。
認命自己永世囚禁,認命自己歲歲潰爛,認命自己一生孤獨、滿身傷痕,認命他這一生,注定無解無歸。
可林小滿看着他眼底沉寂的絕望,心底最後的遲疑徹底消散。
她輕輕擡手,反握住他微涼顫抖的指尖,眸光沉靜,溫柔卻堅定。
“可以破。”
“我帶你,走出這裏。”
壽命減半也好,神魂損耗也罷。
他苦了萬古,不該終生困于神明的惡意。
哪怕代價是折損自身歲月,她也想給這個孤獨萬年、受盡苦楚的人魚,一場遲來的救贖。
洋流緩緩流淌,漫過殘垣,漫過傷痕。
海神高懸九天,冷漠俯瞰深海囚籠。
詛咒亘古不變,宿命沉沉壓頂。
但從這一刻起,有人願意逆神明、逆宿命,以己身壽命為祭,妄圖打碎這場延續萬年的深海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