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北平[番外](1/2)
風過北平
風停的時候,整座北平徹底死寂。
槍炮聲散盡,厮殺聲消亡,漫天翻滾的硝煙緩緩沉降,落在殘破的城牆、斷裂的磚瓦、浸透血色的青石板上。喧嚣落幕,烽火歸塵,偌大一座孤城,再也沒有半分人間煙火。
林小滿依舊坐在殘牆之下。
她抱着霍景琛冰冷僵硬的身軀,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風霜凍結的石像。一身大紅嫁衣完好無損,紅綢烈烈,覆滿層層疊疊乾涸的血色,紅得刺眼,紅得絕望,像是為這場覆滅的亂世、隕落的将帥,奏響最後一曲盛大又悲涼的挽歌。
肩頭的槍傷早已徹底撕裂,紗布被鮮血浸透,黏在破損的皮肉之上,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着刺骨的疼痛。久病虧虛的心肺翻湧着濃烈的腥甜,源源不斷的疲憊與虛弱席卷全身,幾乎要将她徹底拖垮。
可她渾然不覺。
身體的疼痛太淺,太渺小,抵不過心口荒蕪破碎的千萬分之一。
懷中人溫熱盡散,呼吸斷絕,那雙總是盛滿殺伐、偏執、溫柔與占有欲的眼眸,永久閉合,再也不會睜開,再也不會沉沉望向她,再也不會低聲喚她的名字。
世間再無霍景琛。
那個獨守孤城、半生孤苦的少帥,那個嗜血殺伐、唯獨對她萬般破例的男人,那個傾盡最後一塊銀元,為她換來一場亂世婚典的夫君,永遠留在了這片破碎的土地裏。
識海之中,系統冰冷機械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循環響起,不帶半分溫度,冷冰冰提醒着她早已既定的宿命與任務。
【主線任務徹底完成:鎮守位面的龍脈玉随守護者霍景琛殉城,徹底穩固位面封印,亂世浩劫終止,位面崩塌危機解除。】
【世界主線閉環,宿命人物全部落幕。】
【宿主随時可以啓動脫離程序,離開當前位面,跳轉下一任務世界。】
離開。
這是她貫穿諸天所有歲月的常态。
完成任務,抽身離去,斬斷所有牽絆,遺忘所有悲歡,不帶一絲留戀,奔赴下一個陌生的世界。百年愛恨,半生糾葛,于她而言,本該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位面幻夢。
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歷經無數愛恨浮沉,早已練就鐵石心腸,本該來去自如,無心無情。
可這一刻,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丢下他,舍不得讓這一生孤苦、至死溫柔的男人,暴屍荒巷,血染塵埃。
他守了一輩子北平,守了一輩子山河百姓,到最後,城破國傾,将士殉亡,無人守他,無人葬他。
那便由她來葬。
風再次卷起滿地煙塵,拂過她蒼白憔悴的臉頰,吹散眼底溫熱的水汽。林小滿緩緩擡手,小心翼翼撫平他染血褶皺的軍裝衣襟,輕輕拂去他發間沾滿的塵土與血屑。
他走得太潦草,太狼狽。
一生矜傲,半生殺伐,睥睨衆生,從未低頭,最後卻落得身死荒巷,無人送行。
“別怕。”
她垂眸望着他沉寂蒼白的眉眼,嗓音沙啞微弱,溫柔得近乎破碎,“我帶你回家。”
戰火平息,敵軍入城,街巷間偶爾傳來零碎的腳步聲與掠奪的喧嚣,殘破的府邸與民居被肆意踐踏,亂世煉獄,從未真正落幕。
她拖着孱弱傷病的身軀,小心翼翼抱起他沉重的身體,緩緩起身。肩頭撕裂的傷口劇烈疼痛,眼前陣陣發黑,氣血翻湧不止,她踉跄半步,死死咬着唇穩住身形,不肯讓他沾染分毫塵土。
來時,他護她周全,為她擋盡槍林彈雨。
走時,換她護他體面,帶他歸于故土。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籠罩整座殘破的北平城。漫天餘晖蒼涼蕭瑟,将她孤單單薄的身影拉得極長,行走在死寂荒蕪的斷壁殘垣之間,孑然一身,滿目凄涼。
一路無人阻攔。
入城的敵軍将士,人人皆知這位北平少帥的鐵血殺伐,皆知他單槍匹馬血洗敵營的雷霆手段。哪怕人已身死,殘留的威懾依舊讓人心生敬畏。無人敢上前打擾,無人敢驚擾這對亂世訣別的人。
她一步步踏過浸透鮮血的青石板,踏過散落的槍械殘骸,踏過滿城荒蕪與悲涼,緩緩走回空曠死寂的少帥府。
昔日威嚴盛大、守衛森嚴的府邸,此刻滿目瘡痍,大門破碎,庭院荒蕪,滿地落葉殘土,再也沒有往日的肅穆繁華。
唯獨聽雨院,依舊安靜如初。
院內梧桐依舊,廊下座椅尚存,窗棂搖曳,草木蕭瑟,仿佛那場漫天烽火、山河傾覆,從未波及這片小小的院落。
這裏藏着他們所有短暫溫柔的朝夕,藏着他笨拙的守護,藏着他偏執的占有,藏着那場無人見證、烽火為聘的潦草婚典。
這裏,是他此生唯一溫柔歸處,也是她唯一願意安葬他的地方。
林小滿将他輕輕放在廊下長椅之上,動作輕柔虔誠,生怕驚擾了他永世的安眠。
随後獨自轉身,走入庭院深處。
府中下人早已四散逃亡,要麽死于戰火,要麽流離他鄉,偌大的府邸,此刻只剩她一人。
她尋來鐵鍬,獨自一人,在聽雨院的梧桐樹下,緩緩挖土。
土質堅硬,混雜碎石,她本就體弱多病,肩傷劇痛不止,每一次擡手落鏟,都牽扯滿身傷痛,冷汗浸透鬓發與衣衫,眼前頻頻眩暈。
可她沒有停下。
沒有人幫她,也沒有人能幫她。
亂世浮沉,衆生自顧不暇,誰也不會為一個隕落的将帥、一個無名無分的戲子,停留半分。
從日暮到夜深,月色清冷,高懸殘破夜空,薄薄的月光灑落庭院,映照少女孤單勞作的身影。
滿身傷病,滿身塵土,滿目酸澀。
她挖了整整一夜。
直至東方泛白,天光破曉,一方平整乾淨的墓xue,終于落成在梧桐樹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